那年轻男人问完这句话,孟嫦的第一反应不是答话,而是退后了半步。
她手里还提着菜篮,篮子里两把青菜,一小块姜,最底下压着裴竹生那封绢信。
旗亭下人来人往。
市吏站在高处,胡商牵着骆驼从旁边经过,铃铛一响一响。卖炭的、卖绢的、卖药材的,吆喝声挤在一起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孟嫦却觉得自己背后发凉。
那男人真是杀人不眨眼的裴侯?
这个人知道她姓孟。
也知道在她家收留了一个男子,还活着吗?他还知道那男子受了重伤。
她不知道这人是救命的人,还是索命的人。
年轻男人像看出她的戒备,唇边笑意没散,只把声音压得更低:“姑娘别怕,我不是坏人。”
孟嫦看着他,忽然拔高声音:“客官说笑了,我一个卖饼的,哪儿知道什么坏人好人?您要买菜就买,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。”
周围有人看过来。
年轻男人微微一怔,随即笑意更深。
他也跟着抬高声音:“是我唐突了。姑娘这菜怎么卖?”
孟嫦面不改色:“三十文。”
旁边卖菜的老妪手一抖,差点把秤砣砸地上。
两把青菜,三十文?
这是菜还是金叶子?
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,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,竟真放到她篮子上:“买了。”
孟嫦一把按住铜钱,皮笑肉不笑:“客官爽快。”
她弯腰去捡“掉在地上的铜钱”,袖口一滑,那封极薄的绢信落入掌心。年轻男人的手还压着那块缺角青砖,指节轻轻一勾,绢信便不见了。
动作快得像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孟嫦心却没放下来。
她直起身,看见不远处有两个男人正盯着这边。那两人一个装作挑陶罐,一个装作看布,目光却始终绕在她和年轻男人身上。
年轻男人也看见了。
他仍笑着,随手拎起菜篮里那两把青菜,像个真被宰了三十文的冤大头。
“姑娘,菜我买了,篮子总该还我吧?”
孟嫦愣了一下。
下一瞬,她明白过来。
篮子不能拿回去。
若那些人盯的是她,信已经转出去,可她若把篮子拿走,对方未必不会查。留给这个男人,反而断得干净。
孟嫦松手:“客官拿好。”
年轻男人拎着菜篮转身走了两步,又忽然回头,笑吟吟道:“这菜贵得很,姑娘家的饼可别也这么贵。”
孟嫦冷声道:“爱买不买。”
旁边几个摊贩都笑起来。
西市人最爱看这种热闹。一个书生模样的外地客,被本地姑娘宰了还笑呵呵,够他们说半日。
盯梢那两人也被这场小闹弄得迟疑了片刻。
孟嫦趁机拐进卖陶器的窄巷,绕过半条街,又在胡商毯铺前停下,借着挑毯子的空当往后看。
没人跟来。
她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可这一口气还没吐完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孟姑娘。”
孟嫦后背一僵。
她转身,发现方才那个年轻男人竟站在巷口。
他手里还拎着那两把三十文的青菜,神情从容,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。
孟嫦脸色顿时不好看:“你跟着我?”
“我若不跟着,你方才已经被人截了。”
年轻男人抬了抬下巴。
孟嫦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,果然见巷尾有两个黑衣短打的人被几个酒楼伙计拦住。双方不知说了什么,那两个黑衣人面露怒色,却被酒楼伙计笑嘻嘻堵得寸步难行。
孟嫦心头微动。
年轻男人道:“他们不是官府的人,昨夜也搜了你家。你认得其中一个吧?”
孟嫦没说话。
“你不信我也正常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扣,递到她面前,“这个总认得?”
玉扣不过指甲大小,纹路与裴竹生腰间那半块玉佩相似,只是上头刻的不是竹,而是一枚小小的棋子。
孟嫦盯着看了一会儿,没有接。
年轻男人叹了口气:“孟姑娘,你也不想将家人置于险境吧,若我能早日找到他,就能早日将他带走。”
孟嫦眼神终于变了。
年轻男人看她神情,便知道自己说中了。他收回玉扣,轻声道:“在下何宴山,是...他的旧友。方才若有冒犯,姑娘见谅。”
何宴山不知侯爷对没对这家人表明身份,他小心谨慎着连名字也没说,毕竟大楚无人不晓那威名赫赫的平恩侯本命。
何宴山。
孟嫦听过这个名字。
西市靠近精庐的那家大酒楼,便是何宴山开的。楼里常收留进京赶考的穷学子,一楼摆着棋台,二楼雅间日日有文人对弈。孟嫦带孟磊去精庐偷听时,常从那楼前过。
她一直以为那楼主是个只会风雅吃酒的富贵闲人。
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个——看起来颇为自由散漫的...书生?
孟嫦看他的眼神仍带警惕:“何公子既是他旧友,怎么不去救他?”
何宴山苦笑:“他家里被人盯死了,我定然也被人盯上了,若我大张旗鼓去找他,等于告诉旁人,人还活着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沉了沉:“孟姑娘,这封信很要紧。你今日送出来,救的不只他一条命。”
孟嫦垂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。
她不喜欢这句话。
听起来像好话,可也意味着这封信后头有着很大的事,而且是坏事。大到孟家这样的小门小户,碰一下便可能粉身碎骨。
她抿了抿唇:“信已经送到。何公子既然有本事,劳烦尽快把人接走。”
何宴山看着她。
这姑娘说话很直接。
没有寻常小姑娘见了贵人的拘谨,也没有攀上权势后的讨好。
他拱了拱手:“今日夜里,我会让人送药过去。明面上,是秦郎中复诊。暗里会有我们的人。”
孟嫦点头,转身就走。
何宴山又道:“孟姑娘。”
她回头。
何宴山把那两把青菜举了举,忍笑道:“三十文的菜,我头一回买。”
孟嫦面无表情:“何公子若嫌贵,下次别买。”
何宴山终于笑出声。
孟嫦懒得理他,快步混入人群。
回孟家的一路,她走得比来时慢。
她照旧买了一点豆腐,又在布摊前同老板娘讲了半天价,最后空着手走开。绕回自家巷子时,她发现街口多了两个生面孔。
一个卖糖葫芦,一个修鞋。
糖葫芦这时节倒常见,可那人手上没有糖浆味;修鞋匠摊前摆着旧鞋,针线却干净得像刚从匣子里取出来。
孟嫦心里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