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知道,若让人搜到孟家牛棚里藏了个血人,孟家上下都要完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孟嫦盯着男人看了一息,忽然弯腰捡起烧火棍,转身把牛棚门从里面关上。
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意外。
孟嫦压低声音,快得像在卖饼时算钱:“能不能动?”
男人没答。
孟嫦嘟囔了一句:“看着也不像能动。”
她把鸡窝旁几捆干草拖过来,盖住男人腿边的血,又扯下自己外头的旧棉袄,压在他身上。
男人皱眉,似乎不习惯被人这么粗鲁地摆弄。
孟嫦顾不上他。
她一手抓起鸡蛋篮子,一手拿着烧火棍,推门出去。
刚走到院中,院门便被人敲响。
砰、砰、砰。
那声音不重,却像直接敲在她心口上。
“开门。”
孟嫦深吸一口气,把脸上的慌乱压下去。
她走到门口,隔着门问:“谁啊?”
外头的人冷声道:“官府查人。”
孟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指尖沾了一点血。
她把手往裙摆上狠狠一擦,拉开了院门。
门外站着三个男人,穿着寻常短打,却个个腰间带刀。为首那人目光在她脸上一扫,又越过她看向院里。
“方才可见过什么可疑的人?”
孟嫦眨了眨眼,像被吓住了:“可疑的人?我家就我一个,我回来取鸡蛋的。”
那人看她一身旧棉裙,手里挎着鸡蛋篮,眼神稍缓,却仍不肯走。
“院里搜一搜。”
孟嫦的心猛地提起。
她挡在门口没动。
那人皱眉:“让开。”
孟嫦忽然把篮子往前一递,声音带了哭腔:“官爷,您轻些。我娘要这些鸡蛋做晚饭,摔了她要骂我的。”
其中一个男人不耐烦地推开她:“谁要你的鸡蛋?”
孟嫦踉跄一下,篮子一歪,十几个鸡蛋噼里啪啦摔了一地。
蛋液流了一地。
她愣了一下,眼圈立刻红了。
“你赔我鸡蛋!”
三个男人都愣住了。
为首那人沉着脸:“闭嘴。”
孟嫦却像真被气坏了,一把拽住他的袖子:“我家做小本生意,鸡蛋都是钱换的!你们查人就查人,凭什么摔我鸡蛋?我娘骂我,你替我挨骂?”
她声音不小,西市的墙沿都是矮矮了,也就一人多高的样子,隔壁闻声立刻有人探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孟家丫头,谁欺负你了?”
美娇婶听见动静,手里还拿着刨木花的刻刀,站在墙头那边喊:“哟,几个大男人欺负小姑娘?官府查人也不能摔人家饭碗吧!”
西市最不缺看热闹的人。
几句话的工夫,巷子口已经有人围过来。
那三个带刀男人显然不想闹大。
为首那人盯着孟嫦看了片刻,冷冷甩开她的手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扔到地上。
“若见了受伤的陌生人,立刻报官。”
说完,三人转身就走。
孟嫦蹲在地上,一边捡铜钱,一边低声应:“知道了。”
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,她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。
美娇婶从隔壁绕过来,弯腰替她捡蛋壳,压低声音道:“真没事?”
孟嫦抬头,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。就是可惜了鸡蛋。”
“美娇婶,你今天没去铺子里?”
美娇婶扬了扬手中刻了一半的模具,言道:“临近年底了,我这不是想再做个新鲜的式样儿吗,今儿就在家专心刻模子来着,左右铺子里你春雨婶一个人也忙得清。”
孟嫦点了点头。
美娇婶和春雨婶比爹娘小个十来岁,两个人是姐两儿,虽长得不太相像,却都是大美人,在这西市也是数一数二的标志呢。她们一起撑起了一个糕饼店,就在孟家饼店的隔壁。几人常打照面,一晃十余年,早如同亲戚朋友一般了。
但牛棚之事,孟嫦还是缄口不言,毕竟多一人知道就有多一分的风险。
美娇婶狐疑地看她一眼,没再多问。
孟嫦把碎鸡蛋收进破碗里,又同街坊赔了几句笑,等人都散了,才转身回院,反手插上门闩。
牛棚里没有声音。
孟嫦站在门口,心跳快得厉害。
她知道,自己方才已经替那个陌生男人撒了谎。
也替孟家揽了一场不知多大的祸。
她推开门。
干草下,男人的脸色比方才更白,眼眸微敛。
他看着她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为何救我?”
孟嫦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然后她蹲下去,捡起那半块沾血的玉佩,用袖子擦了擦。
玉面上的字终于清楚了一点。
竹。
她把玉佩塞回他怀里,低声道:“我不是救你。”
男人微微皱眉。
孟嫦说:“我是怕你死在我家牛棚里。”
话刚说完,外头忽然响起孟母的声音。
“嫦儿?鸡蛋取好了没有?”
孟嫦浑身一僵。
她低头看向男人。
男人也看着她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地血腥气。
孟嫦闭了闭眼。
完了。
这该怎么跟娘解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