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嫦后来常想,若那日她没有回家取那几个鸡蛋,许多人的命数大约都会不一样。
她爹娘还会在西市卖饼,天不亮揉面,日头落了收摊。
孟磊还会趴在精庐窗下偷听先生讲书,听不懂的就攒着。
她也还是孟家那个会算账、会烙饼、会同街坊婶子讨价还价的姑娘。
没人会知道,她五岁那年从一场大火里活下来。
没人会知道,她和孟磊并非孟家亲生。
更没人会知道,那一日躺在她家牛棚里的男人,后来会牵着她的手,把整座长安的棋局翻转。
那天是腊月二十六。
西市刚开市没多久,天还冷着,孟家的饼摊前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热气从铁鏊子上腾起来,裹着麦香、葱油香,顺着街往外飘。隔壁糕饼店的春雨婶一边将糕饼的模具扣上,一边冲孟母喊:“孟嫂子,今日饼烙得厚实啊,怪不得我这边糕饼都卖慢了!”
孟母头也不抬,笑骂:“少来,你家糕饼的甜香香得能把狗都勾进门,还打趣我家饼?”
孟嫦站在摊前收钱,手指冻得发红,动作却利索。
“三个胡饼,六文。”
“婶子,你昨日赊了两文,今日可不能再记了。”
“这位客官,刚出鏊子的烫,拿帕子垫着些。”
她说话不软不硬,脸上带笑,却不会让人占太多便宜。
西市这样的地方,讲究和气生财,也讲究眼明手快。你若太软,旁人能把你连摊子都挤没了;你若太硬,回头人家一传,说孟家女儿鼻孔朝天,生意也难做。
孟嫦从小跟着爹娘在摊前长大,这点分寸,她比谁都懂。
孟磊蹲在炉火边帮着捡柴,才九岁的孩子,袖口沾着灰,脸却白净。他一边添柴,一边拿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。
孟嫦抽空瞥了一眼,笑道:“又算什么呢?”
孟磊小声道:“刚才那个卖枣的伯伯说一斗枣二十三文,若买三斗半,该给八十文半,可他说给八十二文才肯卖。”
孟嫦把铜钱往木匣里一拨:“那你觉得该不该买?”
孟磊认真想了想:“不该。他欺负阿姐忙,故意多算一文半。”
孟父在旁边听见,乐得不行:“你这脑袋瓜子,不去读书可惜了。”
说到读书,孟母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孟家的日子不算差,可也只是西市小商户。供孩子去正经学塾,不是一句话的事。束脩、笔墨、衣裳、来往人情,样样都是银钱。
孟嫦听出娘亲心里的难受,便拍了拍孟磊的脑袋:“急什么?等过完年,阿姐带你去精庐蹭学。听得多了,先生没准儿嫌你烦,自己把你拎进去。”
孟磊眼睛一下亮了:“真的?”
“我何时骗过你?”
“去年你说带我买糖人,后来就没买。”
孟嫦面不改色:“那是因为你掉了两颗牙。”
孟磊撇嘴,还想辩,孟母已经将一筐新饼递过来:“嫦儿,别逗你弟了。今日鸡蛋用得快,你回家取几个,顺道看看牛棚的门关紧没有。昨夜风大,我总听见那边响。”
孟家在西市后头的小巷里。
前面是铺子,后头是住处。因孟父早年买了一头小母牛,想着两个孩子从小身体弱,好歹能喝口牛乳,便在院角搭了个牛棚。西市人多嘴杂,谁家有点什么,半日就能传遍三条街。孟父怕人眼热,把牛棚围得严严实实,外头看着就是一间旧木屋。
孟嫦应了一声,抄近路往家走。
腊月底的长安冷得钻骨头,巷子里却不清静。
东边卖炭的正同人吵价,西边胡商牵着骆驼经过,铃铛叮叮当当。两个小孩追着一只黄狗跑,差点撞到孟嫦身上。
她侧身让开,笑骂:“慢些,摔了可别哭。”
孩子们一溜烟跑远。
孟嫦推开自家院门。
院里静得很。
灶房还留着早上烧过的柴火味,鸡窝里几只母鸡正缩着脖子打盹。她从竹篮里捡了十来个鸡蛋,用旧布垫好,转身要走时,忽然听见牛棚那边传来一声闷响。
很轻。
像什么东西撞到了木板。
孟嫦脚步一顿。
她先以为是牛在踢栏,走过去两步,又觉得不对。
家里那头牛性子温顺,平日里人走近了会低低叫一声。今日牛棚里却安静得反常,连牛喘气的声音都压得低低的。
孟嫦慢慢放下竹篮,从灶边摸了一根烧火棍。
她没有立刻喊人。
自小在闹事中长大的姑娘,多少有些警觉。若真是贼,喊出声反倒惊了对方。她屏住呼吸,走到牛棚门前,伸手推了一下。
门没开。
里面像被什么东西抵住了。
孟嫦心口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握紧烧火棍,用肩膀抵住门,一点一点往里推。
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
冷风从缝里钻进去,带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。
孟嫦的手僵住。
下一刻,门被她推开半尺。
牛棚里光线昏暗,干草堆旁倒着一个人。
男人。
黑衣,长身,肩背宽阔,半边身子浸在血里。他一只手还按在腰侧,指骨苍白,像昏过去之前仍死死压着伤口。
孟嫦脑子空了一瞬。
她见过街头斗殴,见过屠户杀猪,也见过冬日冻死在市门边的流民。
可她没见过这样的人。
他浑身是伤,衣料却极好。哪怕被血浸透,也看得出针脚细密,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。腰间半块玉佩露在外头,玉色冷白,刻纹都被血糊住。
孟嫦刚要后退,那人忽然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黑的如同撒了金粉的墨汁,眸光闪动。
不像将死之人。
倒像风雪夜里的刀锋,冷而亮,只一眼便叫人不敢乱动。
烧火棍从孟嫦手里滑下去,砸在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男人盯着她,喉结动了动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别喊。”
孟嫦后背贴上木门,手心全是冷汗。
她很想跑。
也很想叫爹娘。
可那人的深眸幽暗, 眉眼间一片桀骜之情,更像是在警告。
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有人在巷口低声问:“血迹到这儿断了?”
另一个声音答:“应当就在附近。挨家挨户搜。”
孟嫦的脸色一下白了。
地上的男人显然也听见了。他想撑起身,可刚一动,血就从指缝里涌出来,整个人重重跌回草堆。
孟嫦咬住唇。
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,也不知道外头那些人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