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，整个司星门的灵力旺盛到了极点。

司星门的选址，不愧选的是金城灵气盛地，白日里，顾以澈融魂后的煞气就被司星门里的阵逼出来过一回，那时候玄泠一还能给他渡灵稳住。可入夜了，那些星阵的影响对煞气而言，却无异于刀割。

于是玄泠一当晚就绕路去顾以澈住的那间院落，想着要是出事了自己能帮帮他。

客院桌上正压着张字条，上面潦潦草草写了八个大字：后院散心，片刻即回。玄泠一推门进来的时候没见着人，只看见这么张字条。

他指尖捏起字条，指腹蹭过那几个潦草的笔画，眉峰便一下蹙了起来。

玄泠一心道：顾以澈写字从来都是工工整整，就连在宗门里抄心法，抄门规的时候，那上头的字都能写成供师弟师妹们拜读的字帖。这字条笔锋走势如此歪扭，莫不是出了什么事？

他把字条搁回桌上，人就往外走去，临走时顺手从屋里头揣走那盒清煞丹。

他太清楚顾以澈的脾性了，但凡能自己一个人扛住的，半分示弱的话都不会说，想来必是这入夜后的星阵灵力勾得他戾气压不住，才独自躲了出去。

玄泠一一路兜兜转转，放轻脚步，沿着来时的院落探查。用灵力来探查是最省力的办法，可眼下他并没有动用灵力扫查。倒也不是怕暴露了行踪，而是因为司星门的星阵向来对煞气感应极强，这是玄泠一在卷宗上看到的。他要是在这儿铺开灵识了，那顾以澈体内的戾气只会被激得更凶。

寻了一路，在路过一间最偏的院门时，玄泠一停下了脚步，抬眼看去。

这小院似乎是司星门内存放杂物用的院落，朽坏了的木门虚掩着，断了的窗棂上还挂着蛛网。有月光从那破烂瓦缝里漏下来，把地面上切出好几道冷白的光。

有剑的嗡鸣声从院里飘出来——那声音沉的像闷雷，震得人脚下的地都有些颤动。

玄泠一心道：应该是这里没错了。

他站定在门外，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打开那道虚掩着的院门。

顾以澈身上的煞气他也不是没见过，反而比谁都清楚。那个往日里众人熟悉的，眉眼温和的顾以澈，自从焚天谷里把自己劫走后性情越发不对劲。

一开始还只是语言上冰冷，到后来行为也和以前大相庭径。除了妖邪，顾以澈从来不会真的动手杀什么人命，可那天他们从魔域赶往前线结界的时候，他就杀了一个求饶的弟子。

这样的失控，在魔域的时候也有。不顾自己意愿，说疯话，甚至还要……

玄泠一没敢继续往下想了。他发觉，现在的顾延舟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，随时要破笼而出，心道：我真是上辈子欠了顾以澈的吧，这辈子还要我来给他还。

吱呀一声，院门被打开的声响划破静夜。

果然，一个墨色的身影杵在院落墙根地上，那地上的人听见声音，猛地抬眼。

可那眼底半分清明都无，全是化不开的绸红，冷得淬了冰碴。

顾以澈额角都是冷汗，露在袖外的手腕上、脖颈上竟然密密麻麻爬满了墨色的纹路，在他的皮肤上一明一暗地跳动着，远看过去，就像一座流动着诡异纹路的石像，实着瘆人！

是在借这里的地气，硬压住体内煞气。

玄泠一站在门口愣得停下手中动作，看着那双眼睛，心猛地往下沉。

……那不是顾以澈。那是被戾气吞尽的——延舟。

这种眼神，玄泠一在那荒诞的噩梦里见过，此刻眼前之人，和那暗海之上浑身是血的墨色身影叠在了一起。

玄泠一在梦中睁眼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，也是这样看着他，眼底没有半分人的情绪，只有杀伐和偏执，还有疯狂。

呛啷一声划破空气，顾以澈猛的长剑出鞘。

瞬间，一道又一道的墨色剑光劈面扫来，那剑光上覆着煞气，玄泠一来不及思考，侧身闪躲，却也被划得脸颊发疼。

玄泠一心道：糟了！出门的时候没想那么多，我压根没带剑啊？？！！顾以澈这……他妈的被煞气操控，疯了！

刹那间，更是两道凌厉的墨光迎面闪来，玄泠一足尖一点，侧身拧腰险险避开，后背贴住冰冷的土墙。

那剑风擦着他的额前削过，发丝断了几缕飘在半空，剑刃撞在土墙上，碎石簌簌往下掉滚落在地。

“顾以澈！你疯了！你看清楚，是我！”

然对方却充耳不闻，眼神一凛，手腕一翻，剑势又猛地追了上来。延舟剑灵不愧是杀伐之剑，顾以澈平日里的剑法都是收放有度，没有杀伐的剑路，可眼下的剑势却是招招直逼要害，一股子狠劲。

“你！你给我冷静下来！！”玄泠一只守不攻，被压制着，脚下一直往草厚的地方退。

眼下不能真的动手伤了顾以澈，也不能搞出来动静引来人，只能步步退让，万一真的让天机子知道了，他俩在人家门派里大打出手，别说两个人脸上挂不住，就是玄虚剑宗也得被挂上道无法无天的标签！

玄泠一心道：这可真真真是风水轮流转，前不久他也是压不住煞气，彼时顾以澈还能控制住自己，还能人贴着人渡灵，可现下面子都不给一个，想真的直接渡灵近身都近不了一点！

“我都喊你名字了，你好歹应我一声啊顾延舟！真不讲师门情谊——”话音刚落，玄泠一指尖凝聚起一道莹白灵力，挡住又一波攻来的剑气。

剑气和灵力铮地一声相撞，震得人发麻，周遭的荒草都被那剑气劈根削断，砖石地面划出三寸深深的沟。

顾以澈身形一闪，双眼挣红，没等玄泠一反应过来，那人就随剑刃朝着心口捅来，玄泠一刚道不妙，可那剑刃刚到心口前半寸，又忽地偏了半分。

玄泠一瞥见那挣红的眼底极快地闪过清明，顾以澈脸上都是挣扎之意，那挣扎快得像是错觉。但就是在这半寸，让他心里忽然有了底——顾以澈还不是全然失去意识，他还困在这具被煞气吞没了的身体里。

“好啊，不就是要赌么？你真的能伤我不成！”玄泠一顺着局势，猛地攥住顾以澈的手腕，那手腕皮肤上的墨色纹路还在不停地流动，眼下已蔓延到了顾以澈下半张脸上。

“顾以澈，你护我是真，温情蜜意是真，偏执也是真，你不忍了也是真，哪怕你真他妈被煞气吞没了，这条护着我的本能都不会变……你给我醒过来！！”玄泠一抵抗着眼前之人的蛮力，将话一字一顿挤出喉咙。

就在这时，院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。

“西边偏院好像有动静，过去瞧瞧。”是个粗嗓门，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