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大早,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昨夜探查失魂案的两名司星门弟子已经守在客栈小院门外了。
年长的弟子抱臂立在阶下,年轻的弟子倚着院墙打了个哈欠,听见门轴响动,二人齐齐转过身来拱手行礼。
玄泠一迈出门槛,正撞上两人的目光。那小弟子往他身后张望了一眼,又往院里探头探脑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“怎么了,小道长看什么呢?”玄泠一顺着他视线往后瞟。
小弟子挠了挠头,道:“前辈,昨夜那位黑衣服的……就是另外一位前辈,今天不出来吗?”
年长的大弟子轻咳一声,横了他一眼,拱手道:“昨夜多亏三位前辈出手,昨天那孩子今早已经醒过来了,能叫爹娘了。我们师兄弟回去禀了掌门,掌门特意叮嘱今日务必接待几位往门中去。”
此时,顾以澈和挽离也从院中走了出来。
那司星门小弟子抬眼看向顾以澈,道:“掌门说了,昨夜星盘有异动,让我等多留个心眼,几位道长路上若是察觉什么不对劲的,尽管吩咐我们。”
玄泠一笑了笑,摆手道:“你们掌门这星盘倒是个好法器,灵敏着呢。不过放心吧,我们就是来拜山门的,谈了正事就走,不是来砸场子的。”
“好,三位请随我等来。”两个司星门的弟子拱手道。
“有劳两位小道长。”玄泠一亦回礼,几人没再多言,往城中去。
清晨的长安城还没完全苏醒,但是街边沿路上已经有早点铺子开张了,蒸包子的、卖豆腐脑的摊子一个挨一个,好不热闹。
玄泠一走过糖糕摊,脚步没停,眼尾却扫了眼那摊子上的糖糕。
顾以澈走在他身侧半步,目光也掠了摊子一下。
“想吃,我给你买。”顾以澈说。
玄泠一干咳一声:“谁、谁想吃了!我就看看那糖糕炸得焦不焦……”话是这么说,可他脚下却不自觉地慢了一拍,目光又往摊子上飘了一下。
顾以澈没有拆穿他,抱臂摇头。
玄泠一什么都好,就是碰到卖糖的恨不得整个人扒上去嗅,打小碰到糖糕摊子就走不动道。
几人走完半条街的青砖,再抬眼,就已经到了司星门。
那大门上,鎏金的御匾晃得发亮,上头印着四个大字——观星鉴世。
四字沉劲有力,是当朝天子的御笔。
青砖高墙连绵,望不到头,门口有持甲侍卫,佩刀锃亮,进出的不是星官便是朝官,衣摆带风。
挽离跟在几人最后,经过侍卫身侧时微微侧身,避开对方扫来的目光。她眼底不见什么波澜,嘴角却挂着分寸适宜的笑。
玄泠一落后半步,与她并肩跨过门槛。他先是抬眼扫了一圈院内的阵仗,低声对挽离道:“挽离姑娘常往来凡界各处,这司星门的气派,在几大宗门里算得上是头一份了吧?”
挽离微微一笑,道:“玄公子有所不知,司星门虽列在九大门派之中,根基却扎在凡间最深。当朝国师是天机子的亲传弟子,皇家的祭祀,乃至钦天监的官职任免,都要经司星门。这满院的青砖碧瓦,有大半都是朝廷出钱修的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那点笑意淡了些。
“不过凡间的荣华沾得多了,也未必全是好事。有天界盯着,朝堂倚着,看似风光,实则两头都不能得罪呢。”
玄泠一若有所思,点头道:“嗯,难怪云师伯说这里是藏身的好去处。天界就算有探子,料也伸不进闹市,但反过来,司星门自己也被架在火上烤,天机子估计也是揣着酒葫芦装糊涂。”
顾以澈走在最外侧,目光扫过廊下两个司星门弟子。
那两人争得面红耳赤,正为了一张星图吵起来。
他收回目光,平淡道::“牵扯越深,麻烦越多。这地方能藏,但也能困人。”
玄泠一侧头看了他一眼,调侃道:“你难得说这么长的句子,有长进了。”
话刚说完,低头就看见顾以澈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叩着剑柄。
他在压着体内煞气。
玄泠一心道:这才一晚上没出事,一大早融魂又有反噬了?顾以澈煞气又要憋不住,得帮他。
他把话头轻轻带过,摇头道:“困不困人得住不知道,反正咱们不是来找麻烦的,是麻烦自己找上门的,咱们来解决麻烦。嗯。”
说完,手就轻轻牵住了顾以澈的,给他缓缓渡了阵灵息过去。
顾以澈的手在他掌心里猛地蜷了一下。
煞气在体内撞得太凶,忽然碰到同源灵息的入口,像困兽嗅到了笼门的缝隙,本能地便要往外冲。
他的手腕微微发颤,那些墨色的戾气被玄泠一的灵力缠住,往深处压回去。
玄泠一面上还挂着那副散漫的笑,手指却收紧,在他手背上轻轻蹭。
他偏过头,贴着顾以澈的耳廓,轻声道:“顾以澈,你这煞气再这么闹下去,我这点灵力可不够你吃的。等回了客栈,你得好好谢我。”
顾以澈没有抽手,偏头看他。
“嗯……至少得给我买三包麦芽糖。”玄泠一弯了弯眼睛,“现在还得先忍着。”
顾以澈没有应声,玄泠一也没有松手。两个人就这么并肩手贴着手,面上一个赛一个的正经。
只有挽离站在侧后方,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掠,若有所思。
带路弟子在石阶前停下脚步,躬身道:“三位在此稍候片刻,我等先登台向掌门通传。”
“小心行事,切莫露了破绽。”顾以澈压低声音道,玄泠一颔首。
不多时,那二位弟子快步折返了。
“掌门有请,请三位登台。”
石阶层层向上,两侧的石柱刻满复杂的花纹。越往上走,星阵的气息越强,这星阵和玄虚剑宗的护山阵不是一个路子——玄虚剑宗阵法讲究厚实沉稳,司星门的星阵却尖锐,像是专门用来克制气息的。
玄泠一走在最前面,偏头凑到顾以澈耳边,道:“这星阵劲儿够冲,跟我们宗门的阵不是一个路数,倒像是专克煞气的。你说天机子布这阵,防的是外贼还是内鬼?”
顾以澈没回话,他能感觉到这司星门的星阵压得体内戾气往上撞,那感觉像有人拿细针顺着经脉往里扎。
他眉峰只蹙了一瞬,半分异样也没露。玄泠一立时收了笑,意识到顾以澈想必是受到这星阵的影响了。
他转移话题,道:“这台阶可真够高的,你们掌门每天爬上爬下,腿脚倒是利索。”
顾以澈的煞气不能在这里压不住,至少不能让司星门的其他弟子注意到。
挽离走在最后,目光扫过沿途巡守的弟子。
她生得美,司星门又极少有女修,有个弟子与她擦肩时多看了一眼,她便微微侧头,眼尾弯得恰到好处,那弟子反倒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。
台顶风忽然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