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合那日陆望川寒冰般的脸色、直奔沈舒意工位的架势,以及沈舒意随后被叫去顶楼谈话的细节,在设计院这个不乏聪明人的地方,激起了隐秘的八卦涟漪。“云栖”项目的甲方负责人陆总,与院里那位同样毕业于J大的沈工,之间绝不仅仅只是工作关系。流言蜚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波纹迅速扩散。
风声不可避免地传到了院长耳中。院长是位务实且善于权衡的老江湖,陆望川那日电话的弦外之音,想着自己说着“他俩十分默契”,悔得他直拍大腿。
于是,院里的调整通知迅速下达。沈舒意的职级被提了一级,而江明澜,则被直接调离“云栖”项目组,安排去了另一个案子。动作之快,意图之明显,在设计院内部又添了几分谈资。当然这些都被解读为陆望川公私不分,排挤情敌的伎俩。
助理王哲奉命去设计院沟通后续事宜,被几位相熟的设计师拉住,然后旁敲侧击地向他打听陆总和沈工是什么时候的事,又为何闹得如此不愉快。
王哲嘴上回复着“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”,但是脑子飞速旋转,他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——老板这几天浑身散发的那种恐怖的让人窒息的阴郁难道是因为……被沈工甩了?
那些看到的、听到的细节碎片——同系渊源、顶楼对峙、深夜买醉以及老板遇到沈工后的怪异举动。关键是他在装修那套老破小房子的时候就在楼下见到过沈工,当时只是打了个招呼,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。
如今这些都变成了最有说服力的线索,终于“咔哒”一声串联了起来,一切都说得通了,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竭力克制的表情。
回到公司,王哲一改往日只聚焦于项目进度、节点数据的刻板,把这几天沈舒意和江明澜的动向做了重点汇报:“陆总,设计院那边进行了人员调整。江工调去了别的项目。院里不少人好像……挺关注这件事的,都在传你和沈工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观察着陆望川的神色。
陆望川坐在办公椅上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嗯”,听不出是承认还是仅仅表示知道了。
王哲壮了壮胆子,觉得这次自己总算get到了老板的点,低声补充道:“陆总,我打听到了沈工新住址的情况。她申请的是刚投入使用的那批人才公寓,离设计院也比较近。”
陆望川的笔尖在文件上顿了顿,没抬头。
王哲清了清嗓子:“陆总,关于那个小区……我专门了解了一下申请条件。”
王哲接着说:“要求申请人及配偶在辖区内无自有住房,未享受过购房补贴。”他顿了顿,试探道,“陆总,您的情况……可能不太符合。”
陆望川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,扫了他一眼,“把地址发我手机上。”
就在这时,王哲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王哲看见那两个字,心头猛地一跳,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看向陆望川。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,喉咙也发紧:“陆总,是……沈工。”
那个称呼落进耳朵里,像一粒细沙沉入静水。陆望川抬起眼,目光掠过屏幕上闪烁的名字,神色未变,只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王哲深吸一口气,按下接听键,声音里刻意压出几分平稳:“喂,沈工,您好……有事吗?”
对面传来沈舒意的声音,清清淡淡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王哲一边听,一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,把每一句话都复述得清清楚楚,音量刻意抬高,确保每一个字都能落进对面那人的耳朵里。
“啊?您找陆总?”
“需要立刻见?”
他重复着,眼神却牢牢钉在陆望川身上,像在等待一个无声的指令。
陆望川听见“立刻见”三个字时,眉梢微微一动。那点细微的变化稍纵即逝,快得像是光线在眼底打了个转。他抬起手,做了个“停止”的手势,然后嘴唇轻启,轻轻地吐出三个字——
“在家里。”
王哲心领神会,立刻对着话筒,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忧心:“沈工,陆总在家里休息。”顿了顿,“好像是病了。”
陆望川又用气音对他说,“很严重。”
王哲补充到,“很严重的病。”
王哲复述了一遍沈舒意的话,“什么病?”
陆望川扶着头在想。
王哲马上会意,对着话筒说,“脑膜炎,急性脑膜炎!”
“怎么会得脑膜炎?”王哲额角沁出一层薄汗,他飞快地瞥了陆望川一眼。
陆望川此时手指正转着钢笔,唇线微微抿着,像是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毫无兴趣,又像是在等王哲自己发挥。
“这个……”王哲硬着头皮编下去,“医生说是最近太疲劳,加上陆总这段时间……嗯,心情不太好,一直没怎么好好休息。现在在家躺着,刚刚电话里声音都是哑的。”
那头挂断了电话,王哲终于舒了一口气,“陆总,沈工说她知道了。”
“就说了这个?”陆望川问。
王哲回忆了一下通话内容:“……对,她就说‘我知道了’,然后就挂了。”
“陆总,”王哲问他,“沈工这个‘知道了’……是什么意思啊?”
陆望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站起身,“我先走了。”
走到门口,他脚步顿了顿,忽然开口:“沈工加你微信了?”
王哲一怔,连连摆手:“我们只是工作上联系。”
他见过她在会议室里和合作方互扫名片后客气地说“我加您微信”。
谁都能加,唯独他不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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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铃响起时,陆望川正将牛排放入煎锅,“滋啦”一声,油花轻溅。
他关了火,擦了擦手,走去开门。
沈舒意站在门外。她穿着设计院的浅灰色西装套装,手里拎着公文包。
“进来。”他侧身。
沈舒意走进这个阔别五年的空间。陈设和以前一样,简洁、冷硬,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的焦味。
“打扰了。”她公式化地说,站在玄关处,没再往里进,“陆总,我来是想谈一下云栖项目设计组人员配置的问题。”
听见“设计组人员配置”这句话的瞬间,他不免有些失落,她不是来看他的,是来谈工作的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转身走进厨房。
沈舒意跟在他身后往里走了两步。
“还没吃饭吧?正好,我多做了一份。” 陆望川重新打开火,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留饭邀请。
“谢谢,不用了。”
陆望川背对着他,慢条斯理地煎着牛排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:“工作是谈不完的,饭总得吃吧。”声音混在油脂细微的爆裂声中传来。
“陆总,您先吃饭,我在外面等着。”
陆望川手上的动作顿住,忽然就笑了,重复了一遍,“在外面等着?”他转过身,手里拿着锅铲,身上是简单的T恤,沾染了些许烟火气 ,“沈工,就算只是甲方乙方,到了饭点,我留你吃顿便饭,也不算逾矩吧?”
看他转了过来,沈舒意上前一步说,“陆总,院长突然把江明澜调出项目组,这完全是非专业的决定,会严重影响项目质量和进度。他不能走。”
“不能走?”陆望川关火,将牛排盛入盘中,动作不疾不徐。他端着盘子走到中岛台边放下, “调令是你们院长下的,理由自然有他的‘专业’考量。我的诉求很简单,项目顺利推进,对接清晰高效。至于具体是谁在执行,只要结果符合要求,我并不在意。”
“是,调令是院长下的,但他也是碍于你的压力。并不是专业的考量。我们都想把云栖项目做到完美,不是吗?”
“江明澜留下就完美了?”提起江明澜,陆望川就有一股道不明的火气,“还是说,你在意的其实根本不是项目,而是他必须留在你身边工作?”
“你!”沈舒意被他话里的暗示激得胸口一堵,向前迈了一步,声音不由得提高,“请你专业一点!不要带着这些无端的揣测!”
陆望川绕过岛台,朝她走近, “那你告诉我,什么才是专业的?现在为了另一个男人,跑到前男友家里来谈判,是专业?!”
怒火与积压的委屈冲撞着她的理智,“如果你觉得我不专业’,我可以退出‘云栖’项目。江明澜负责的板块比我承担的更核心,对项目延续性更重要。我退出,换他留下。这样,够清楚、够‘专业’了吗,陆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