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外的对话声还在继续,轻飘飘的,却像淬了冰的刀,反复剜着顾柏崇的骨血。
宋一叙的打趣,秦舟的漠然应答,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,没有半分辩驳,没有半分否认。
全部是真的。
所有温柔是演的,所有体贴是装的,所有他沉溺的烟火寻常,不过是秦舟为他量身打造的囚笼幻境。
连慢慢,他捧在手心护了这么久的孩子,都是锁住他的工具。
玄关的缝隙漏进微凉的晚风,吹得客厅暖灯轻轻晃动,光影斑驳,晃得顾柏崇眼底一片猩红。
他站在原地,僵了很久。
久到怀里的慢慢怯怯拽住他的衣角,小声又担忧地喊:“爸爸,你怎么不说话呀?”
孩子软糯的嗓音像一根细刺,轻轻一碰,就戳破了他强撑的最后一层伪装。
心口积压了一下午的委屈、难堪、羞辱,连同此刻天崩地裂的绝望,轰然崩塌。
他听见自己心底那道安稳柔软的墙,碎得彻彻底底,碎得悄无声息。
门外的谈话声骤然停歇。
防盗门被彻底打开。
秦舟推门而入,一身挺拔矜贵的黑色西装,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清浅温柔,褪去了在外的凌厉,是这几个月来顾柏崇最熟悉、最依赖的模样。
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,目光习惯性落向客厅一大一小的身影,嗓音松弛宠溺:“怎么都站在这里?等我很久了?”
说完,他抬手随手将外套递给身侧的宋一叙,抬步就要朝顾柏崇走来,想像往常一样揉一揉他的发顶,抱一抱慢慢。
一切都和往日无数个傍晚别无二致。
温柔、体贴、顾家。
虚假得令人作呕。
就在秦舟指尖即将碰到他肩头的瞬间,顾柏崇猛地侧身,狠狠避开了他的触碰。
动作又急又僵,带着极致的抗拒与厌恶。
空气瞬间凝滞。
秦舟伸在半空的手骤然顿住。
他抬眼,终于看清了顾柏崇的模样。
少年……不,男人眼底所有的温柔、温顺、依赖尽数消失殆尽。
那双往日里盛满星光与暖意的眼眸,此刻空洞又通红,湿漉漉的,却没有泪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和刺骨的冰冷。
脸色惨白如纸,唇瓣毫无血色,周身那层温顺柔软的皮囊彻底碎裂,露出底下被伤得千疮百孔的狼狈与绝望。
秦舟眼底的笑意一寸寸褪去,眉头微蹙,心底骤然升起一丝不安:“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”
顾柏崇终于开口。
他的声音很轻,哑得近乎破碎,带着极致的疲惫与寒凉,轻轻重复了一遍他的问话,随即缓缓抬眼,直直看向面前这个他爱了许久、信了许久的人。
“秦舟,”他一字一顿,嗓音发颤,却异常清醒,“你告诉我,慢慢是什么?”
这一句话,如同平地惊雷。
秦舟周身松弛的气场瞬间紧绷。
漆黑的眼眸深处,那点深藏的偏执与算计骤然暴露,脸上最后的温柔假面,裂开了一道细纹。
一旁的宋一叙神色微变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察觉出气氛的死寂与炸裂。
秦舟沉默两秒,嗓音依旧刻意维持着温和:“好好的怎么问这个?慢慢是我们的孩子。”
“我们的孩子?”
顾柏崇低低笑了起来。
笑声很轻,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讽刺,笑到肩膀发抖,眼底猩红一片,泪水终于控制不住,簌簌砸落下来。
滚烫的眼泪砸在手背上,凉得刺骨。
“是你的筹码,对吧。”
他没有质问,是陈述。
是血淋淋、彻底看透的陈述。
“用慢慢留住我,让我心软,让我妥协,让我忘了你从前怎么困住我、怎么逼我、怎么算计我。”
“你用一个孩子,演了一场一家三口的温柔戏码,骗我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。”
顾柏崇抬眼死死盯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,积压数月的压抑、隐忍、真心错付的痛苦,在此刻彻底爆发。
“秦舟,你真厉害。”
“我比你大几岁,我本该比你清醒,比你通透,可我被你骗得团团转。我以为我熬出来了,以为我逃离了囚禁,拥有了家。”
“结果呢?”
他往前一步,眼底是碎尽的温柔,只剩刺骨的冷。
“我只是从你冰冷的囚笼里,掉进了你用温柔和我孩子织的陷阱里,对不对?”
秦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温柔的伪装彻底剥落,眉眼间翻涌着强势的占有欲与被戳破心思的阴鸷。
他不再伪装无辜,不再刻意纵容,漆黑的眸子沉沉锁着顾柏崇,语气冷硬,带着一丝强势的不悦:
“你听到了?”
轻飘飘三个字,没有否认,没有愧疚。
坦然得残忍。
顾柏崇心口一抽,疼得几乎窒息。
“是。”他点头,泪水不断坠落,“我听到了。你跟宋一叙说,用孩子留住我最好,我什么都不知道最好。”
“所以这几个月的温柔都是假的?”
“你日日早起做饭,事事迁就我,疼慢慢、顾家安稳,所有的体贴纵容,全是你演的戏?”
秦舟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,骨节泛白。
他看着眼前崩溃落泪、彻底破碎的顾柏崇,看着对方眼底再也没有一丝依赖与爱意,心底的慌乱与偏执疯狂滋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