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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终卷 故人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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忘川亡魂们的红尘故事一一落定,青璃的竹林烟雨、云舒的玉兰清风、月辞的剑影笛声、苏凝的药香炉烟、星遥的大漠星河、温禾的田间麦浪、墨书的纸墨书香、铃音的古镇风铃,所有执念皆得渡化,所有遗憾皆得圆满,所有等待皆有归期,所有深情皆有回响。

忘川的风,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异常温柔,不再携带半分幽冥寒凉,不再承载半分亡魂悲戚,只轻轻裹着漫山彼岸花香与千载温汤清气,缓缓拂过奈何桥斑驳的青石栏,拂过忘川淡紫微光的河面,拂过我一袭素白衣袂,也轻轻颤动我发间那两朵千万年不曾枯萎的白色彼岸花。花瓣温润柔光,不染尘霜,不沾悲喜,像被时光小心翼翼珍藏的一抹初心,像被岁月悄悄守护的一句诺言。

漫山彼岸花盛放得热烈而安稳,赤者如丹霞燃灼,热烈到近乎悲壮,是世间求而不得的执念所化;白者如霜雪轻扬,清冷到近乎慈悲,是众生放下过往的释然所凝。赤白两色交相辉映,光芒缓缓流淌,一层层照亮九幽深处,驱散了万古以来沉淀的沉郁、幽暗与孤寂,让整片幽冥天地,都染上一层安稳柔和的光晕。

我静立于玄铁大锅之前,手执古朴玄铁长勺,轻轻搅动锅中温热汤液。千万年时光流转,勺柄早已被我握得温润光滑,锅身那几道自鸿蒙初开便镌刻其上的三生纹路,承载过亿万亡魂的前尘过往,承载过无数爱恨痴缠,承载过我千万年不解的迷茫与执念

。

可就在这一刻,锅身之上的三生纹路,竟毫无预兆地大放光明。

金光柔和却浩荡,如旭日破晓,如星河倾泻,冲破幽冥沉沉雾霭,照亮整片忘川天地,照亮漫山彼岸花海,照亮我一袭素白衣袂,也彻底照亮我沉寂千万年、早已以为无波无澜的心底。尘封了千万年的记忆,不再破碎,不再模糊,不再隐匿,无比清晰、无比完整、无比真切地在我眼前缓缓铺开 ——

依旧是这片幽冥地界,依旧是这条忘川古河,依旧是这片如火如荼、生生不息的彼岸花。彼时的我,尚不是渡尽亿万亡魂、无悲无喜、淡漠无尘的孟婆,我是生于忘川灵气、长于彼岸花香、灵秀天成的忘川灵女,名唤云清渡。一身素衣胜雪,眉目清绝绝尘,周身萦绕着忘川独有的温润清光,不染凡尘,不谙世事,眼中只有这片忘川、这片花海、这份安稳。

而我的身边,始终站着一道身影挺拔、眉目温朗、身披淡淡星河光华的身影。他是川辰,天界至高无上的守界神君,镇守三界界限,护万法秩序安稳,掌星河日月之力,一身孤高清冷,俯瞰三界众生,眼底从不为任何事物停留半分,却唯独对我一人,温柔入骨,深情不移。

彼时,彼岸花海漫过脚边,香风细细,温柔缱绻。他紧紧执起我的手,掌心温度安稳如初,炽热如初,千万年不曾改变,眼底温柔浓得化不开,盛满万千星河星光,盛满对未来的期许与笃定,轻声一诺,一字一句,清晰响彻那时的忘川天地,响彻我的心底,成为我一生不可磨灭的印记:

“清渡,等我。待到三界无事,秩序安稳,我便卸下神君之位,舍弃三界权柄,来此忘川,与你同守此岸,共渡轮回,朝看彼岸花开,暮伴忘川流水,一生一世,朝夕相伴,永不分离。”

那时的风很轻,花很盛,誓言很真,情意很浓。我们以为,岁月会一直这般安稳下去,待到三界太平,便可相守忘川,共渡余生,再不分离,再不辜负。

可天命无常,浩劫突至。转眼便是烽火四起,幽冥震动,界门将裂,魔气滔天,三界倾覆在即,苍生涂炭,万物凋零,三界存亡,悬于一线。川辰身为守界神君,苍生在前,大义在前,三界在前,他别无选择,别无退路。为护三界安稳,为护苍生万民,为护轮回不灭,为护我周全,他毅然转身,以身镇入深渊,以神魂为锁,以神元为印,以一身万世孤寂,换三界重生,换苍生安稳,换我一世平安。

他离去之前,最后一次回头,望向我,眼底满是不舍、愧疚、温柔与决绝,声音低沉,响彻天地,字字泣血,句句戳心,他亲手抚过我的眉心,温柔却决绝地抹去我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,抹去我们的相遇,我们的相守,我们的诺言,我们的一切:

“清渡,忘了我。忘了所有前尘,忘了所有约定,忘了我。从此,守忘川,熬孟汤,渡亡魂,渡苍生,便是渡我,也是渡己。等三界安稳,轮回有序,我必归来,与你相守,永不分离。”

一语落下,天道有感,封印我所有记忆,抹去我所有过往,剥夺我所有仙泽,罚我永世守于忘川,熬汤渡魂,直至执念散尽,直至前尘清零,直至他归来之日。我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自己的来路,忘了自己的归途,忘了那场刻骨铭心的相遇,忘了那场山盟海誓的约定,忘了那个踏遍三界、只为护我周全的神君川辰。我只记得,我名云清渡,世人皆唤我孟婆,守在奈何桥畔,守着一口玄铁大锅,熬千万年汤,渡千万年魂,不问前尘,不问过往,不问归途。

千万年时光,一晃而过。我以为,我熬的是汤,渡的是魂,守的是宿命,尽的是职责。直到今日,直到三生纹路大放光明,直到尘封记忆彻底解封,我才终于明白。千万年,我熬的从来不是汤,是等他归来的漫长岁月;千万年,我渡的从来不是魂,是自己不肯放下的入骨执念;千万年,我守的从来不是桥,是那场未兑现、未完结、未落幕的约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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