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宸的黑衣身影彻底消融在轮回柔光之中，天际那弯孤寂残月缓缓隐去，幽冥沉沉夜色里，终于泛起一抹极淡、极柔的天光。

不是人间朝阳，不是仙界旭日，而是忘川独有的、温柔如雾的清辉，轻轻漫过斑驳石桥，漫过灼灼彼岸，漫过我周身素白衣袂，将万古寒凉一点点熨帖、一点点温软。

我立于玄铁大锅之侧，执勺轻搅，淡紫汤雾缓缓升腾，将青砚的竹影、云舒的玉兰、月宸的笛声、辞晚的玉笛余温，全都轻轻抚平，沉淀进忘川万古流淌的河水里。千万年渡魂，我早已习惯悲欢起落、执念来去，一段故事落幕，便是一段新生启程，于我而言，不过是汤锅沸一次，彼岸花落一瓣，无声无息，无痕无迹。

忘川的风，本应重回往日的清寂，携着彼岸花香与河水微凉，拂过桥头，拂过汤锅，拂过我鬓边两朵白色彼岸花。

可就在残月隐去、天光初现的刹那，一股极清、极苦、极温润的气息，悄无声息漫了过来。

不是杀伐戾气，不是相思哀怨，不是孤寂寒凉，而是药香。

清苦，却不凛冽；温润，却不甜腻；绵长，却不沉浊。像深山晨雾里新采的草药，像古旧药庐中慢熬的汤剂，像医者指尖淡淡的草木气息，干净、慈悲、温柔，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，带着救人一命的仁心，一点点漫过奈何桥，一点点驱散幽冥深处万年不散的阴寒。

我执勺的指尖，微微一顿。

千万年来，我渡过人，渡过客，渡过大侠，渡过客商，渡过高官，渡过平民，却极少渡医者。

医者渡人，救人无数，心怀苍生，本应福泽深厚，轮回安稳。可往往，越是心怀天下之人，越是亏欠身旁一人；越是救人无数之人，越是难渡自身情深；越是仁心仁术之人，越是留下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。

我缓缓抬眸，望向石桥尽头。

薄雾轻散，天光温柔，一道素衣身影，自淡淡的药香之中，缓步走来。

女子身形纤弱却不孱弱，眉目清素，温婉淡远，像江南烟雨里一抹无声的云，像青山幽谷中一丛安静的兰，不张扬，不夺目，不染尘嚣，不沾悲戚，只周身萦绕着袅袅药香，一步一履，都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
她身着一袭浅碧素衣，料子朴素，却洁净如初，袖口与裙摆处，留有淡淡的药渍与针线缝补的痕迹，一看便知是常年采药、煎药、奔波劳碌之人。长发简单挽起，仅用一支木簪固定，鬓角垂落几缕碎发，被风轻轻拂动，更显清素温婉。

她手中，紧紧抱着一只白玉药罐。

玉质温润，色如凝脂，罐身雕刻着细细的兰草纹路，脉络清晰，温婉清雅，一看便知是常年捧在掌心、日日摩挲、视若性命之物。罐口隐隐有热气散出，药香便是从这里袅袅升起，温柔绵长，漫遍整片忘川。

这药罐，是她一生的印记，一生的坚守，一生的温柔，也是一生的遗憾。

她没有惶恐，没有哭泣，没有嘶吼，没有不甘，只是安静地走来，像赴一场迟来的约，像归一处久等的家，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，却依旧清亮温柔，藏着医者独有的悲悯，也藏着一段未能圆满的情深。

行至我身前三步之处，她轻轻驻足，对着我温顺垂首，礼数轻柔、干净、温婉，像山间清风，像案上汤药，妥帖安稳，不扰分毫。

她缓缓抬眸，望向我，眼底药香轻绕，声音轻柔、清浅、温润，带着一丝历经沧桑后的疲惫，却依旧坚定：

“孟婆，求一碗汤。”

“前尘太累，苍生已渡，唯有人间情深，未能圆满。我想忘了前尘，放下遗憾，干干净净，赴一场来生安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