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个字落下,他握着玉笛的指尖,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那是他全身唯一一丝破绽,唯一一丝情绪,唯一一丝藏在寒冰之下、不敢外露的柔软与痛。
我望着他,望着那双死寂却藏着碎影的眼,望着那支被紧紧握住的莹白玉笛,望着他周身化不开的孤寒与悔恨,心底轻轻一叹。
又是一段,始于江湖,终于生死,情深似海,憾断天涯的故事。
我声音清淡,带着千万年不变的温柔与悲悯,轻轻开口,问出那句千万年来,我问过无数亡魂的话: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黑衣男子垂眸,目光落在手中的莹白玉笛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笛身的月光纹路,动作极轻、极柔,与他周身的寒气判若两人。
良久,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,声音低哑,带着蚀骨的寂凉:
“月宸。”
月宸。
月之孤寒,宸之孤高。
人如其名,如残月孤悬,如寒宸独立,一生孤冷,一生孤寂,一生为一人,一生憾一人。
我轻轻点头,不再多言,执起玄铁长勺,缓缓搅动锅中沸腾的汤液。
淡紫色的汤雾被一股凛冽寒气牵引,骤然翻腾,在半空铺开一幅巨大的画卷。
画卷之上,没有江南烟雨,没有竹林书香,没有绣楼玉兰,只有苍茫江湖,刀光剑影,风雨飘摇,血雨腥风。
那是月宸的一生。
是剑客的一生,是孤勇的一生,是悔恨的一生,是永失所爱的一生。
汤面微光流转,映出竹林月夜,映出白衣笛音,映出刀剑相向,映出生死别离。
我望着汤中画面,轻声道:
“你的一生,是江湖剑客,斩妖除魔,纵横天下,无人能敌。可你纵有绝世剑法,纵有一身孤勇,最终,却没能护住你最想护的那个人。”
“你来到忘川,不是为了忘江湖,不是为了忘刀剑,而是为了忘那份,没能护住她的悔恨。”
月宸周身寒气骤然一凝,握着玉笛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骨节分明。
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,死死攥起,青筋暴起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仿佛在用力压制着心底翻涌的痛与悔。
他没有抬头,没有看我,声音压抑到极致,冷寂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是。”
“我走遍江湖,斩尽妖魔,杀尽仇敌,天下人敬我、怕我、远我。我以为我手握长剑,便可护天下安稳,护自己心安。”
“可最后,我连一个她,都护不住。”
“我来幽冥,寻遍九幽,不见她的踪影。我以为,她恨我,恨我无用,恨我无能,恨我让她为我而死。”
风卷残月,花落肩头,寒气入骨。
我静静望着他,望着这个被悔恨折磨了一生的剑客,轻声道:
“慢慢讲。”
“我听你讲完,你的江湖,你的剑,你的笛,你的她,你的一生遗憾。”
黑衣男子月宸,终于缓缓抬起头。
残月清辉落在他冷峻的眉眼上,映出眼底深处,藏了一生、碎了一生的泪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