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吏部衙署,尚书房内。
苏桁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面色如灰。他批完公文,将笔搁回笔架,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。官靴叩着地板,发出笃笃的声响,像是一头困兽在寻出口。
昨日御史台那般大动干戈,苏杞被抓的消息早已传遍六部,外头的吏员们个个放轻动作,经过门前都不敢抬头。
乔梓抱着一摞文书进来,小心翼翼地道:“大人,在为小苏大人的事烦心?”
苏桁伸手接过文书,提笔签字,屋里静得只剩纸页沙沙。
乔梓站在一旁,犹豫片刻,还是开口问道:“御史台的人今日便要出发,大人可想过,随他们一同前去调查?”
笔尖停在纸上。
苏桁抬眼,轻嗤一声:“怎么去?你来坐镇吏部,我跟他们做个随从,亲自领一顶玩忽职守、徇私舞弊的帽子?”
乔梓被他呛得脸色一红,低下头。
苏桁继续批阅文书,字迹潦草不堪,思绪却飞快地转动着。
方明为了把案子办成铁案,短短一日便集结了两支精锐。一支前往溯州,调查苏杞被贬期间的言行。
好在那边天高皇帝远,又有自己人坐镇,昨夜他已传了密函给顾炎,托他一路打点。再加上苏杞那三年实打实为百姓做了事,有这层民间声望在,方明想凭空抹黑,并不容易。
真正叫他如芒在背的,是去兖州的那一支。
苏杞从未踏足过兖州,偏偏检举他的折子从那里来。兖州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?如今案卷已被封存,他想查也无从下手。
“大人,下官并非信口开河。”
乔梓鼓起勇气,从袖中抽出一张驿路图,铺到案上,“御史台大张旗鼓出京,为显公办,必走官道,沿途还须在驿站换马停歇。从京安到兖州,最快也要五日。”
她手指在兖州点了点,“到了当地,他们还要拜会官员、调卷问话、走访取证,全套走完,少说十日。再算上返程,二十日打不住。”
苏桁看着地图:“继续说。”
“等他们查出些眉目,我们再出发。”乔梓指向旁边一条细线,“轻车简从,快马抄小路,两日可到。暗中摸清他们查了什么,再赶在他们之前回京。”
苏桁放下笔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。
乔梓所言他并非没想过。他已派了心腹暗中跟着方明前往兖州,可这潭水太深太浑,又系着苏杞的生死,再信得过的人,都不如他亲自去一趟来得踏实。
他垂眸暗思,若是称病告假,再让虞侍郎那个老好人顶上一阵,最多能瞒过七天。去掉往返路程,实际只有三天可以行动。
三天。
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兖州,摸清那个神秘控告者的底细,还要弄清御史台查到了什么,光靠他一个人,绝对来不及。
他需要一个帮手,一个知根知底、嘴巴严实,还熟悉官员外访办案那一整套流程的人。
苏桁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乔梓身上,明暗不定。
乔梓被盯得有些发毛,她深吸一口气,抬头迎上他的视线:“下官愿随大人一同前往兖州,为小苏大人洗刷冤屈。”
苏桁缓缓坐回椅中:“子耘,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乔梓的眼神异常坚定,“下官今日把这张路图带来,就已想清楚后果。”
苏桁看了她许久,伸手将地图折起:“你是乔郎中的独女,清清白白的出身。兖州这一趟,做的是偷阅朝廷案卷、截取调查密报的脏事,必要时,还得抢在御史台前头接触证人。若是被抓住,别说你的前程,连你父亲都要受牵连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明白还要去?”
乔梓抿了抿唇:“大人是怕我临阵脱逃,还是怕我把消息卖给吴党?”
苏桁靠上椅背:“事关重大,届时拿到手的东西,既能替云沐翻案,也能将他定死,我总得知道你图什么。”
乔梓攥了攥袖口:“我与小苏大人相处的时日虽不多,可他在溯州替百姓做的事,我都看见了。这样的人若是反贼,那朝中没有几个忠臣了。”
她顿了顿,脸上微微发热:“另外……我也算逸澜居士的诗迷。我不信,一个在诗里悲天悯人、为民请命的人,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,吴党这次要是栽赃成了,往后谁还敢开口说话?”
苏桁揉了揉眉心,长叹一声:“那你家里怎么办?”
“我会给家中留信,就说去州县查吏治。”
“你倒学会说谎了。”
乔梓挠了挠头:“跟大人学的。”
苏桁唇角终于松了一点。
“先别急着表忠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