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记面馆坐落在京安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。
说是面馆,实则店面开阔,上下三层,门前红幌高悬,后厨炉火日夜不歇。从炙得滋滋冒油的北疆羊肉,到浓稠醇香的奶酒,再到撒了胡椒与孜然的麦饼,这店里几乎将千里之外的边塞风味,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天子脚下。
正值午市,朱雀大街上车马如织,孟记里更是人声鼎沸、座无虚席,将隔壁那家号称百年老店的醉仙酒家都衬得冷清了几分。
季珩刚一踏入门槛,眼尖的小二便迎了上来。
“哎哟,季老板……”
小二机灵地在自己嘴上轻轻一拍,“瞧我这张笨嘴,如今该叫季大人才是。楼上南阳阁一直给您留着呢,您这边请!”
“不必。”
季珩扫了一眼大堂,随手指了指靠窗处刚空出来的一张方桌:“今日就坐这儿。”
“得嘞!”
小二麻利地上前,抹布一甩,三两下将桌面擦得锃亮,又躬身问道,“还是老样子?”
“嗯。”季珩在长凳上坐下,理了理衣摆。
小二扯开嗓子朝后厨吆喝道:“羊肉面一碗,多加葱花香菜!”
话音未落,门口忽然一暗,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跨进孟记,径直朝季珩走来。
“咚!”
一声闷响,一柄缠着黑布的算盘被重重地砸在桌上。
“季大人,这官靴穿得可还合脚?”
一个中年男人沉着脸在他对面坐下,眼里压着火。
一旁的年轻人更是沉不住气,一掌拍在桌上,整张桌子都跟着晃了晃。
“姓季的!少在那儿装聋作哑!葛根的款子你打算赖到什么时候?咱们庄子上几百号人可都等着揭锅呢!”
堂中食客齐刷刷看过来。
季珩却像没听见,用热茶涮完了筷子,才抬起头来,笑得温和又惊喜。
“哟,这不是万老哥和小范庄主吗?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?坐坐坐。”
他回头扬声道,“小二,再添两碗羊汤。”
“喝个屁的汤!”
小范一脚踩在凳子上,指着季珩的鼻子骂道,“当初是你求着我爹,说有多少要多少,孟记绝对兜底!咱们才把良田都腾出来,改种这费时费力的葛根。如今倒好,你当了官,架子大了,货不收、款不结,想把我们全晾死是不是?”
季珩叹了口气,摊开手,一脸为难:“小范庄主这话可就冤枉我了,我是什么人,二位不知道?我做买卖最讲一个信字,只是眼下实在囊中羞涩。”
小范气笑了:“你囊中羞涩?”
“是啊。”季珩说得很诚恳,“为了给陛下分忧,我是倾家荡产,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,全捐给了国库。如今我兜里比脸还干净,哪还有闲钱吃下你们那几山的葛根?”
万叔冷笑一声:“季大人,您说笑呢。孟记在大玄,大大小小的州府,开了不下百家分号。谁不知道这面的配方里,葛根粉是重中之重?你不收货,是不打算做这招牌了?”
“做,自然要做。”
季珩揉了揉太阳穴,叹了口气,“若是按原先契书上的量,我砸锅卖铁也收。可你们今年送来的,翻了三倍不止吧?”
“那是你去年说不够用!说今年要加量,要大干一场!”
小范气得满脸通红,“去年葛根价高,你怕抢不到货,拍着胸脯跟咱们说,只要种出来,有多少你要多少!现在翻脸不认账,这不是把咱们往死里坑吗?”
万叔抬手按住小范,声音更沉,“季大人,我把丑话放在前头,除了我和小范,外州各地的庄主也都已经在来京安的路上。今日我们还能坐下说话,等人都到了,事情闹大了,惊动了御史台,你这顶乌纱帽还保不保得住,你自己掂量。”
季珩沉吟了片刻:“万老哥说得在理,契纸上那点量,我肯定照单全收,一分不少。可多出来的那些,我也没法子凭空变出金子来不是?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勾起嘴角,“契书上落印的是孟记,又不是我季珩。”
这话一出,小范脸色骤变,抬手便要掀桌。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,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“大人,东西拿到了。”
一个穿着圆领袍的年轻人快步走进了面馆。
他二十出头的年纪,身形精瘦,腰间缠着一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,什么西洋的透光镜、铜制的罗盘、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物件,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。更惹眼的是他肩膀上蹲着一只毛色灰蓝的陇客,一双黄豆大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,像也在看这场热闹。
“来得正好!”
季珩眼前一亮,拉过那年轻人:“二位,这是邬景,我麾下景和堂药行的掌柜。小景,这两位是万叔和小范,都是京安数一数二的大庄主,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。”
邬景笑着拱手:“二位庄主好。”
他眉眼清亮,笑容真诚,身上带着一股清爽的少年气,丝毫没有市井商贾的油滑感。连小范满肚子火气,对上这张脸,也一时不好发作。
万叔仍然警惕:“季大人,你这又唱哪一出?”
季珩抬了抬下巴,邬景立刻会意,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。
“我们大人虽说捐了官,可也没忘了老朋友,这些日子东奔西走,一直在为大家想出路。”
他打开木匣,露出了里面一叠盖着内务府红印的文书,旁边还有一块崭新的木牌,上刻“皇商”二字。
小范一怔,脚从长凳上慢慢放了下来。
“大人费尽周折,刚从御前求来了一个皇商的名额。”
邬景举起那块牌子,“从今往后,景和堂出的药,挂的就是内务府的旗号,是御用的东西。说句不好听的,哪怕是同一根草,进了景和堂,也比别处金贵三分。”
小范的怒气散了大半,转而变成疑惑:“这跟我们的葛根有什么关系?”
“关系大了。”
季珩一把拉着他们重新坐下,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道,“我准备做一味新药,名叫玉容丹。专门给京城的那些贵妇们,驻颜养肤、调理信香。”
邬景立刻接过话茬,绘声绘色地描绘起来:“二位想啊,这世上,什么人的钱最好赚?自然是有钱人的钱。那些名门望族,谁不是三妻四妾?后院里的地坤们,最在乎的就那张脸。”
“我们大人已经托了关系,过几日便会传出消息,说这宫里的娘娘、公主都在秘密服用一种由北疆圣草研制的玉容丹。不仅能祛除体内火毒,还能让肌肤如婴儿般剔透,连信香都能变得清新脱俗。”
邬景挑了挑眉:“到时候,这丹药就是永葆青春的象征,天下地坤谁不趋之若鹜?有钱的抢,没钱的借钱也要来抢。”
万叔仍蹙着眉:“那又如何?等你炼药、卖药、再回款,我们的葛根早就烂在地里了!”
“所以啊,我这不准备拉着二位兄弟,一起分这块肥肉吗?”
季珩从怀里摸出一张药方:“玉容丹的主材,正是葛根精粹。”
万叔接过方子,粗略地看了一遍。
他虽不精通医理,但也瞧得出上面不过是些白芷、柴胡之类的寻常药材,再加上大量的葛根粉做底,委实没什么稀奇之处。
他摸着下巴:“这方子,当真有用?”
季珩嘿嘿一笑,那双杏眼微微眯起,身后仿佛有条狐狸尾巴正在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