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眠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、复杂的情绪。那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……愧疚。
"他让我……监视你。"苏眠说,"他说……他说你是他的'完美作品'。他说他想看看你后来怎么样了。他说……他说让我接近你,成为你身边的人,然后……然后定期向他汇报你的情况。"
沈渡的心跳加速了。
"你……你汇报了吗?"她问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份平静是用多大的力气维持的。
苏眠摇了摇头。"没有。"她说,"我……我没有告诉他任何事情。"
"为什么?"
苏眠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曾经被铁门锁住的手,那双曾经在黑暗中颤抖的手,那双现在放在膝盖上、微微蜷曲的手。
"因为我恨他。"她说,声音很低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,"我恨他。他……他毁了我的人生。他把我关了三十天,让我失去了……失去了我应该有的一切。我的青春,我的朋友,我的……我的正常生活。我恨他。我不会帮他做任何事情。"
她抬起头,看着沈渡,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、坚定的光。
"而且……"她说,"你和我一样。你也是受害者,你也是幸存者。我……我想保护你。我……我不想让他再伤害你。"
沈渡看着她,心里有一片复杂的情绪在翻涌。
苏眠也是受害者。也是幸存者。她和沈渡一样,被摆渡人囚禁过,被摆渡人折磨过,被摆渡人"重塑"过。她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。
但……但苏眠在她身边待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,苏眠每天早上第一个到诊所,把沙发拍松,把纸巾盒摆正,把茶几上的水杯往里推两厘米。三个月里,苏眠知道她需要什么,知道她害怕什么,知道她什么时候做噩梦。三个月里,苏眠一直在她身边,像一道阳光,照亮了她生活中那些阴暗的角落。
这三个月的关心,是任务,还是真心?
沈渡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苏眠选择了告诉她真相。苏眠本可以继续隐瞒,本可以继续扮演那个热心的、善良的助理,本可以继续在她身边待下去。但苏眠没有。苏眠选择了说出真相,选择了面对,选择了……信任。
"苏眠。"沈渡说。
"嗯?"
"你……你恨他。"沈渡说,"但你没有逃。你选择了留在这里,留在一个和你有同样经历的人身边。你……你不是在执行任务,你是在……寻找同类。"
苏眠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那种压抑的、无声的流泪,而是大颗大颗的泪珠,从眼眶里滚落,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在膝盖上。她没有擦,就让眼泪流着。
"是的。"她说,声音在颤抖,"我……我在寻找同类。我……我一个人太久了。我……我需要知道,我不是唯一的。我需要知道,还有人……还有人和我一样。"
沈渡站起身,走到苏眠面前,在她身边坐下。沙发的弹簧在她的重量下微微下沉,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。她伸出手,轻轻地放在苏眠的手背上。
苏眠的手是凉的。冰凉的,像是在冷水里泡了很久。但沈渡的手是温的。温热的,带着一丝干燥的暖意。
"你不是唯一的。"沈渡说,"我在这里。"
苏眠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嘴唇在颤抖,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。但在那双红红的眼睛里,沈渡看到了一丝光——微弱的、颤抖的、但确实在那里的光。
"沈老师。"苏眠说。
"嗯?"
"谢谢你。"苏眠说,"谢谢你……没有恨我。"
沈渡看着她,轻声说:"我不会恨你。你和我一样。我们……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。"
苏眠点了点头。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。
"沈老师。"她说。
"嗯?"
"我……我会保护你的。"苏眠说,"我……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。"
沈渡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想起了十二年前,她从那个地下室被救出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——浑身是伤,精神崩溃,连阳光都不敢直视。但她活下来了。苏眠也活下来了。
她们都活下来了。
这就够了。
沈渡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,高楼大厦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金色的光芒。远处有一片公园,绿色的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
她想起了苏眠的话:"你和我一样。"
她想起了自己每天早上对着镜子说的话:"沈渡,你今天是正常的。"
也许,从今天开始,她不需要再一个人说这句话了。
也许,从今天开始,有另一个人可以和她一起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