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决定直接问苏眠。
不是因为她冲动,而是因为她知道——如果苏眠真的在隐瞒什么,那么间接的调查只会让苏眠更加警惕。不如直接面对,看她的反应。
第二天下午,最后一个来访者离开后,沈渡叫住了苏眠。
"苏眠,你等一下。"
苏眠正在整理茶几上的水杯,听到沈渡的声音,她转过身,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。"沈老师,怎么了?"
"坐。"沈渡说,指了指沙发。
苏眠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——很短暂,短暂到如果不是沈渡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沈渡注意到了。她注意到了苏眠嘴角那个微笑在零点几秒内从"自然"变成了"刻意",然后又迅速恢复了"自然"。
苏眠在沙发上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曲。她的坐姿很端正,背是直的,但沈渡能感觉到——她的身体在微微绷紧,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
沈渡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。
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。咨询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。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浮,像是一群迷路的萤火虫。
"苏眠。"沈渡说,"你的背景是假的。"
苏眠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她的指关节发白,指甲几乎嵌进了裙子的布料里。但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沈渡,眼睛里的光在一瞬间变得复杂——有惊讶,有恐惧,有……释然。
沈渡注意到了那个"释然"。
那不是被揭穿后的惊慌,而是一种……终于不用再伪装的释然。像是一直在水下憋气的人,终于被允许浮出水面。
"你的简历是伪造的。"沈渡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"你的社交媒体账号也是伪造的。你不是你声称的那个人。"
苏眠沉默了。
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。在这三十秒里,沈渡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——平稳的、有力的、一下一下的。她也能听到苏眠的呼吸声——比刚才快了一些,但不是恐惧的快,而是……紧张的快,像是一个准备了很久的人,终于要说出那句一直憋在心里的话。
然后苏眠开口了。
"沈老师。"她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带着一丝沙哑,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。"我……我叫苏小眠。"
沈渡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苏眠,等她继续说。
"苏眠是假名。"苏眠说,"苏小眠才是我的真名。我……我今年不是二十三岁。我……我二十七岁。"
沈渡的心微微动了一下。二十七岁。比她小一岁。
"我……我十五岁的时候,"苏眠说,声音越来越小,像是在对自己说,"被摆渡人绑架了。"
咨询室里安静了一秒。窗外有鸟叫声传来,清脆的,像玻璃碎裂的声音。
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处跳动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击她的皮肤。
"摆渡人。"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"对。"苏眠说,"就是……就是那个摆渡人。和你一样。"
沈渡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和你一样。
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,沉沉地砸在她心里。她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。十二年来,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。她以为那个地下室、那扇铁门、那个穿着黑色外套的身影,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记忆。但现在,苏眠告诉她——不是的。还有另一个人。还有另一个幸存者。
"我被囚禁了三十天。"苏眠说,"比你少十七天。"
沈渡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苏眠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,但没有流下来。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,但她的声音是稳定的——那是一种经过了无数次练习的稳定,像是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的台词。
"他……他把我关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。"苏眠说,"没有窗户,没有灯,只有一扇铁门。每天……每天他会来一次,给我送饭。饭是冷的,水是凉的。有时候……有时候他会和我说话。他说……他说他在做实验。他说他想看看……创伤如何重塑一个人。"
沈渡的心沉了一下。
创伤如何重塑一个人。
这句话,她听过。十二年前,摆渡人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。
"三十天之后,他放了我。"苏眠说,"他……他打开了铁门,让我走出去。我……我以为他在开玩笑。我……我不敢走。我站在门口,浑身发抖,一步都不敢迈出去。他说……他说'走吧,你自由了'。"
她停顿了一下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颤抖。
"我走了出去。"她说,"外面是阳光。很亮的阳光。我……我已经三十天没有见过阳光了。阳光照在我脸上的时候,我……我哭了。不是因为高兴,是因为……太亮了。我的眼睛受不了。我蹲在地上,抱着头,哭了很久。"
沈渡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那种感觉——从黑暗中走出来,被阳光刺痛眼睛的感觉。她也经历过。四十七天的黑暗之后,阳光不是温暖的,而是灼热的,像一把刀,精准地割开她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瞳孔。
"然后……然后他给了我一个任务。"苏眠说。
"什么任务?"沈渡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