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夜码头乱斗喧天,贪婪的争抢厮杀依旧沸沸扬扬。
方才还心境澄澈、静静剖析世间权理的纯然,在吐出最后一句通透之言后,身子骤然一软。
夜风阴冷刺骨,方才强撑起来的精神尽数溃散,牢狱积寒、未愈风寒、连日惊悸一同反噬而来。她本就大病初愈、体虚气弱,仅凭心底清明硬撑着看完这场乱世闹剧、讲完心中所思。此刻心神一松,滚烫的高热再度席卷全身,四肢瞬间脱力酸软,眼前阵阵发黑。
她轻轻晃了晃身子,原本清亮澄澈的眼眸蒙上一层浓重的病翳,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,唇色褪去所有血色,单薄的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
凤凰鸟瞬间慌了,立刻张开暖融融的羽翼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,蓬松凤羽紧紧护住她冰凉的后背,凤火压成最温和的暖意,一点点替她驱走刺骨夜寒,低鸣声声,满是焦灼与心疼。
纯然靠在灵鸟羽翼间,呼吸变得浅促又虚弱,连抬眼的力气都快要散尽。周遭震天的厮杀、贪婪的怒吼、江水的翻涌,渐渐在耳边变得模糊遥远。
她没有慌乱,没有害怕,只是带着一身沉沉病乏,轻轻望向不远处的魅,嗓音轻细、绵软无力,带着高烧后的沙哑倦怠。
“姐姐……我撑不住了。”
一句话轻轻落下,温柔又脆弱,彻底褪去了方才论理时的通透从容,只剩重病缠身的疲惫无助。
她微微喘息,眸光温顺恳切,轻声托付:
“外面太乱了,我身子受不住寒,也受不住这般杀伐戾气……你能不能,送我回去?”
“我想回去好好歇息,不想再看纷争,不想再遇争抢了。”
乱世对错、权力得失、生灵苦难,她看得通透、想得明白,可一介孱弱凡人,终究扛不住层层乱世风霜与缠身病痛。
今夜见过人鱼被贩卖、世人被贪欲裹挟,看过强者对决、恶人乱斗,她心中道理清明,却唯独身子孱弱,再也无力旁观。
魅闻声,眼底所有清冷锋芒尽数柔化。
方才生死对决的凛冽、面对乱世乱象的漠然,在眼前病弱温柔的姑娘面前悄然散去。她看着纯然强撑通透后轰然病倒的模样,心底生出淡淡怜惜。
乱世人人争强、争权、争利,杀红了眼,唯有她,看透一切黑暗,却依旧干净温柔,只是病体孱弱,需求一方安稳归处。
魅微微颔首,声线清浅温柔,应下她的托付:“好。我送你回去。”
一旁的红发巨汉伫立夜色之中,满身血污与暴戾戾气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喧闹乱世、疯狂争抢依旧在上演,可这片黑暗纷乱里,有人厌倦纷争、只求安稳归乡,成了今夜最温柔、最朴素的心愿。
魅小心翼翼搀扶着身形虚软、高热难消的纯然,避开码头纷乱厮杀,一路缓步行至僻静居所门外。
院门轻掩,院内灯火摇曳,一道身形挺拔、眉眼满是沧桑疲惫的中年男子正焦急踱步,眉宇间尽是连日寻女的焦灼与忧心。他便是纯然日夜牵挂的生父,自女儿意外流落渡口、身陷牢狱之后,他便四处奔波打探消息,日夜不眠不休苦苦寻觅,尝尽万般煎熬。
当院门被轻轻推开,男子抬眸望见那抹单薄憔悴的身影时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。
几日未见,往日鲜活灵动的女儿面色惨白,眉眼被浓重病气笼罩,身形瘦弱不堪,往日温润的气色尽数褪去,满身皆是落难受苦的憔悴模样。一路风霜困顿、牢狱阴冷侵体,再加上风寒缠身重病难愈,眼前的模样狠狠刺痛了他的双眼。
纯然望见阔别多日的父亲,积压多日的委屈、惶恐、病痛苦楚,还有独处异乡的孤单无助,尽数在这一刻决堤。
方才强忍病痛的坚强、看透世事的沉静尽数瓦解,她再也撑不住,眼眶骤然泛红,晶莹泪珠不受控制地顺着苍白脸颊滚滚滑落。
“爹……”
一声轻唤软糯又沙哑,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思念,话音未落,声音已然哽咽破碎。
男子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情绪,大步上前,伸出颤抖不已的双臂,稳稳将虚弱的女儿紧紧拥入怀中。厚实的臂膀将她护在怀里,掌心触到女儿冰凉单薄的身子,感受到她浑身轻颤,连日寻亲的担忧、心疼、焦急全部化作滚烫热泪,顺着眼角汹涌落下。
“我的孩儿……可算找到你了……”
他声音颤抖沙哑,满心愧疚与疼惜尽数流露,满心自责没能护好女儿,让她孤身在外受尽磨难,身陷囚牢饱受风寒病痛之苦。
父女二人紧紧相拥,泪水无声交融,连日来所有的颠沛流离、分离相思、落难苦楚,都在这场久别重逢里尽数宣泄而出。
一旁的魅静静伫立在旁,眉眼柔和,默默望着眼前温情一幕,心底满是动容。凤凰鸟收拢羽翼,温顺依偎在一旁,凤眸微润,安静陪着落泪的父女二人。
院内灯火温柔,驱散了黑夜寒意,隔绝了外界码头的贪婪争抢与世间杀伐纷争。乱世浮沉,万般纷扰皆成浮云,唯有至亲相见的热泪相拥,是世间最暖心安稳的光景。
安顿好纯然父女团聚,魅婉拒了屋内温存挽留,独自转身,踏着沉沉夜色原路折返码头。
方才一路满心皆是人间温情,心绪尚且平和,可刚一临近临水画舫,刺骨的寒意与浓烈的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。
白日里婉转清歌早已断绝,昔日供人鱼栖身的清池,此刻成了无情的刑场。各方势力争抢许久依旧没能分出高下,这群被贪欲冲昏头脑的人,见迟迟无法敲定归属,又忌惮人鱼身怀异力难以彻底驯服,索性狠下心来,不再留有半分怜悯。
夜色笼罩之下,池边打手手持粗重绳索与锋利利刃,面色阴狠冷漠,全然不见半分人性温情。
他们粗暴地用铁钩缠住人鱼柔韧的尾鳍,死死拖拽着她挣扎的身躯,不顾她剧烈的颤抖与绝望的哀鸣。晶莹剔透的鱼鳞被硬生生刮落,澄澈池水渐渐被猩红血色浸染,往日波光粼粼的水面,此刻满目凄然。
人鱼惊恐地扭动身躯,清丽的脸庞布满泪痕,昔日能抚慰人心的嗓音,只剩下细碎破碎、痛彻心扉的呜咽。她拼命想要往深水处躲藏,想要重回自由江海,却被层层绳索死死捆缚,四肢与鱼尾尽数禁锢,连丝毫挣扎的余地都被彻底剥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