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她和发射场的工程师开了对接会。对方姓周,四十多岁,皮肤黑,说话快。他说:“你们那个深度学习的东西,我们没用过。以前都是阈值法,简单,直观,出了问题好排查。你们这个黑盒,我们心里没底。”顾深说:“不是黑盒。我们有可解释性模块,每个告警都会给出判断依据。你可以看到模型为什么报警,不是猜的。”周工说:“那你能保证不误报吗?”顾深说:“不能。没有系统能保证不误报。但我能保证,误报的时候你会知道为什么误报,真实的异常你也不会漏掉。”周工看着她,说:“你倒是实在。”顾深说:“实在比吹牛有用。”
第二天,联调开始。顾深坐在数据机房的角落里,屏幕上是远程终端的命令行。周工在另一边发数据,一组一组地推。压缩、传输、解压、校验、解析、检测。每一步都加了日志,每一步都有时间戳。第一组数据,耗时零点三秒。第二组,零点二八秒。第三组,零点三一秒。连续推了一百组,平均耗时零点二九秒,满足设计要求。周工说:“速度可以。但稳定性呢?”顾深说:“跑了三天压力测试,丢包率百分之一以下时,重传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。”周工说:“数据呢?”顾深把测试报告发给他。周工看了一会儿,说:“行。先跑着。”
顾深在发射场待了三天。三天里,她白天在机房联调,晚上回招待所看论文。戈壁的夜晚很安静,没有车声,没有虫鸣,只有风。风从窗户外吹进来,带着沙子的味道。她坐在桌前,把当天的测试数据整理好,发回所里。林小北第二天早上会看,有问题会联系她。没有问题,她就继续。
第三天傍晚,联调结束。顾深站在发射场的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塔架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塔架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戈壁滩上。影子是深蓝色的,在橘黄色的沙地上格外清楚。她看着那道影子,想起大雁塔下的影子,想起颐和园湖面上的光,想起北京槐树上的光斑。光在哪里都一样。在戈壁滩上,在发射场,在河边的桥下。她在光里,光在她身上。她不需要做什么,只要站着,看着。
她拿出手机,给石天发了一条消息:“在酒泉。联调通过了。”石天过了一会儿回:“你又跑到戈壁滩去了?”顾深说:“工作需要。”石天说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顾深说:“明天。”石天说:“回来见一面?”顾深说:“好。”
她收起手机,走回招待所。收拾行李,洗漱,躺在床上。天花板上有灯,关着,灯罩是乳白色的。没有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因为窗帘是厚的,戈壁滩上的招待所不需要薄窗帘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转着明天的行程:早上去机场,中午到北京,下午回所里写总结报告,晚上和石天吃饭。一天排满了。但她的心里很空,不是空虚的空,是空旷的空。像戈壁滩,什么都没有,但什么都有。风有,沙有,天有,塔架有。她在那里,做她的事。做完了,走。不带走什么,也不留下什么。
她在笔记本上写:
“4月6日,酒泉,新型号联调通过。周工说‘你倒是实在’,我说‘实在比吹牛有用’。备份系统复测通过,主用还是我们的。方主任说职称明年再报,我说好。戈壁滩上的夕阳,塔架的影子很长,深蓝色,在橘黄色的沙地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