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觉得方主任可能误会了什么。但她没有解释。解释没用。她确实休假。至于和谁去,那是她的事。
出发前,她把实验安排写了一个详细的文档,发给林小北。又写了一个应急预案,什么情况林小北可以自己判断,什么情况需要联系她。林小北看完文档,说:“顾姐,你这是去休假还是去出差?”顾深说:“休假。但休假不能耽误事。”林小北说:“你放心去吧,我看着。”
七月十四日,北京飞奥兰多。在亚特兰大转机,全程将近二十个小时。顾深在飞机上看完了两篇论文,睡了一觉,又看了一部电影。石天坐在她旁边,戴着棒球帽和口罩,一直在看剧本。空姐发餐的时候,他摘下口罩,吃完又戴上。顾深说:“你这样不累吗?”石天说:“累。但比被认出来强。”顾深说:“被认出来会怎样?”石天说:“会被拍,发到网上,然后有人说‘石天和神秘女子同游美国’。”顾深说:“那我是神秘女子?”石天说:“你是顾深。”顾深说:“那就行。他们拍不到我的名字。”
石天笑了。
到了奥兰多,已经是当地时间的傍晚。他们住在迪士尼园区里的酒店,第二天早上,他们去了魔法王国。
顾深站在入口,看着那座灰姑娘城堡。粉蓝色的塔楼,金色的尖顶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比她想象中的大,也比她想象中的假。但它假得很好看。假到你知道它是假的,但你不在乎。石天站在她旁边,说:“怎么样?”顾深说:“很假。但很好看。”石天说:“这就是迪士尼。”
他们先去坐了过山车。不是那种巨大的、翻转的过山车,是矿山车,速度不快,但会突然下坠。顾深坐在第一排,石天坐在她旁边。车开动的时候,风吹在脸上,很舒服。下坠的时候,顾深没有叫。她只是把眼睛睁大了,看着轨道在面前飞速延伸,看着天空从头顶掠过,看着城堡在远处忽大忽小。石天在旁边叫了一声,不大,但顾深听到了。她笑了一下。
下来之后,石天说:“你不怕?”顾深说:“不怕。”石天说:“你什么都不怕?”顾深说:“不怕过山车。过山车是安全的,安全带系好了。不会出事。会出事的事我才怕。”石天说:“什么事会出事?”顾深说:“比如传感器坏了没有报警。”石天说:“你能不能不要在工作时间之外提工作?”顾深说:“能”石天摇了摇头,去买冰淇淋了。
他们坐了很多项目。飞越太空山、加勒比海盗、小熊□□。有些好玩,有些一般。顾深不挑,每个都体验,体验完了就下一个。她不比较,不评判,不觉得“这个不值排队一小时”。排队的时候她就看周围的人和光。阳光照在孩子们的脸上,亮亮的,眼睛里有小星星。父母们推着婴儿车,车里的孩子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气球。情侣们穿着同款T恤,上面印着米奇和米妮。顾深看着这些人,觉得他们都很快乐。不是那种“我拥有了什么”的快乐,是那种“我在这里”的快乐。在迪士尼,你不需要做什么,只要站在那里,就觉得自己在一个和外面不同的世界里。这个世界假,但假得让人放松。
下午,他们去了明日世界。顾深看到一个项目叫“太空使命”,模拟火箭发射的。她对这个感兴趣。排队四十分钟,坐上去,是一个离心机,把人转得贴在椅背上。发射的时候,震动很大,声音很响,顾深觉得体验上的真实。她被压在椅背上,看着屏幕上的星空飞速后退,心里想:这就是加速度。G值大概在3左右。她的身体知道,她的脑子知道,她的心也知道。
下来之后,石天说:“这个你也不怕?”顾深说:“这个更不怕”。石天说:“你真棒。”顾深说:“谢谢。”
太阳快落的时候,他们找了一个地方坐着,等晚上的灯光秀。顾深坐在花坛边沿上,石天坐在她旁边。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,到处都是等待的游客。孩子们在跑,大人在看手机。顾深看着城堡,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城堡的一侧照成金色,另一侧是暗的。明暗界限清清楚楚,和她在北京槐树上看到的一样。光在哪里都一样。在迪士尼也一样。
石天说:“你今天开心吗?”顾深说:“开心。”石天说:“比在河边散步开心?”顾深想了一下,说:“不一样。河边散步是安静的开心,这里是热闹的开心。两种都好。”石天说:“那你更喜欢哪种?”顾深说:“都要。”
他靠在花坛上,看着城堡。天慢慢暗了,城堡上的灯亮了,蓝色的、粉色的、紫色的,交替变化。顾深看着那些光,想:她打了一个出国申请,坐了二十个小时飞机,来了一个假的世界。假的世界里,她坐了过山车,模拟了火箭发射,吃了米奇形状的冰淇淋。她笑了。不是那种“我好幸福”的笑,是那种“这件事真的发生了”的笑。
灯光秀开始了。城堡变成了幕布,投影出各种动画人物。音乐很响,孩子们在尖叫,大人在举着手机拍。顾深没有拍。她只是看着。光在城堡上流动,从蓝色变成红色,从红色变成金色,从金色变成漫天繁星。她想:这些光也是真的。投影仪是真的,城堡是真的,她的眼睛是真的。她在这里,看着这些光。这件事是真的。
散场的时候,人流往出口涌。石天拉着她的手腕,怕她被挤散。他的手很暖,握得不紧。顾深跟着他走。走出大门的时候,他松开了手。顾深把手放回口袋里。然后继续走。
回酒店的路上,石天说:“明天去另一个园。好莱坞影城。”顾深说:“好。”石天说:“你累不累?”顾深说:“有点。但明天还能走。”石天说:“我也是。”
回到酒店,顾深洗了澡,坐在床上。她打开电脑,连上酒店的Wi-Fi,登录内网,检查实验。一切正常。林小北在日志里写了今天的测试结果,数据完整,模型稳定。她在下面回复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然后她打开笔记本,在“阳光清单”里加了一条:
“奥兰多迪士尼。坐了过山车,看了灯光秀。城堡上的光从蓝色变成红色,从红色变成金色,从金色变成漫天繁星。石天拉着我的手腕走出人群。他的手很暖,握得不紧。出来就松开了。像过山车,上去了,下来了。经历了,然后继续走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关了灯。酒店的房间很安静,空调在嗡嗡响。窗帘拉得很严,没有光从缝隙里挤进来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光,城堡上的、过山车轨道上的、孩子们眼睛里的。她想起石天问她“你更喜欢哪种”。她说不选,都要。现在她觉得,不是不选,是不用选。她喜欢安静地看光,也喜欢热闹地看过山车。她喜欢一个人散步,也喜欢和石天一起坐离心机。她不需要选一个放弃另一个。她可以都要。不是贪心,是时间会替她安排。该安静的时候安静,该热闹的时候热闹。该一个人的时候一个人,该两个人的时候两个人。她只需要在每种状态来的时候,好好体验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明天还有好莱坞影城,还有新的过山车,还有新的光。她会去看,去坐,去体验。体验完了,记在阳光清单里。然后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