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深发现自己喜欢散步,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。
那天她加班到七点,走出研究所的时候天还亮着。春天的傍晚,太阳落得晚,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整条路染成橘黄色。她本来想直接去地铁站,但走到路口的时候,看到那棵槐树上的嫩芽已经变成了小叶子,在夕阳里透出光。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然后没有往地铁站走,而是沿着路继续往前走了。
她走了很久。经过那栋废弃的实验楼,经过一个小广场,经过几排老居民楼,一直走到一条河边。河不宽,水是灰绿色的,流得很慢。河边有一条步道,铺着红色地砖,两边种着柳树。柳枝垂下来,刚发芽,嫩绿色的,在风里轻轻摆。她沿着步道走,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走到一座桥下,停下来。桥下的阴影里,河水变成了深绿色,看不清楚深浅。桥洞的墙壁上有人用喷漆画了一幅画,已经褪色了,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,像是一只鸟。
顾深站在桥下,听着河水的声音。不是“哗哗”的,是“汩汩”的,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她站在那里,什么都没想。不是刻意不想,是脑子自动空了。光从桥的另一边照过来,在水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她看着那条线,觉得心里很安静。
她发现自己喜欢散步。不是“锻炼”的那种散步,不是“去某个地方”的那种散步,就是走。漫无目的地走。看到岔路就拐,看到桥就上,看到河就停。不需要目的地,不需要意义,不需要“走完了有什么收获”。走本身就是收获。
她在桥下站了十分钟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走到地铁站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她在地铁上想:这件事应该记下来。不是因为它重要,是因为它让她快乐。一种很轻的、不打扰任何人的快乐。
她回到家,在笔记本上写:
“4月3日,下班后沿着河走了很久。经过废弃的实验楼,经过小广场,经过老居民楼,走到一座桥下。河水在桥洞里是深绿色的,看不清楚深浅。站在桥下听了十分钟水声。发现自己喜欢散步。不是去什么地方,就是走。漫无目的地走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觉得“漫无目的地走”这几个字写得特别好。
四月中的时候,苏萌来北京出差。她给顾深发消息:“周六下午有空吗?见一面?”顾深说:“有。你想去哪?”苏萌说:“随便。你带路。”顾深想了一下,说:“散步吧。我知道一条河。”
周六下午,她们在河边碰面。苏萌比大学时候瘦了一些,头发剪短了,戴了一副圆框眼镜。她看到顾深,笑了:“你怎么还是老样子。”顾深说:“你也还是老样子。”苏萌说:“我胖了五斤。”顾深说:“看不出来。”
她们沿着步道走。苏萌走得很慢,顾深也跟着慢。苏萌说:“我最近在吃药。医生开的,抗抑郁的。”顾深说:“感觉怎么样?”苏萌说:“刚开始副作用很大,恶心,没胃口。现在好一点了。但情绪还是不稳定,有时候突然就很想哭。”顾深说:“哭就哭。没关系。”苏萌说:“我知道。但我不想在办公室哭。”顾深说:“那就在河边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