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天说:“我第一次来横店的时候,觉得这里特别假。什么都假。房子是假的,街道是假的,连树都是假的。有些树的叶子是粘上去的。后来待久了,就不觉得假了。因为在这里面做事的人是真的。他们真的在哭,真的在笑,真的在累,真的在熬。”
顾深说:“和我们那里一样。”
石天看了她一眼:“你们那里也假?”
“系统是假的。框架是假的。但事情是真的。火箭是真的飞上去的,数据是真的传回来的。”
石天笑了一下:“那我们是一样的人。在假的地方做真的事。”
他们站在山坡上,看着阳光慢慢变黄,慢慢变暗。风从西边吹过来,很冷。石天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缩了缩脖子。顾深没有缩,她站在风里,看着光在那些仿古建筑上移动。明暗界限清清楚楚,和她在北京槐树下看到的一样。光就是光。不管照在真的树上还是假的树上,它都是一样的光。
晚上,石天要拍夜戏。顾深一个人在酒店附近的餐厅吃了饭,然后回到房间,打开电脑。实验跑完了,结果正常。她记下数据,又设了一组新的参数。然后她靠在床头,拿出笔记本,翻到“阳光清单”那一页,加了一条:
“12月8日,横店。石天拍戏,我在酒店看论文。下午去了一个小山坡,看了整个横店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关了灯。
第二天,顾深回了北京。石天还在横店拍戏,要拍到月底。机场分别的时候,石天说:“下次什么时候?”
顾深说:“看你时间表。一月初你进组之前,我有两天空档。”
石天说:“好。我到时候订票。”
顾深走进安检通道,没有回头。她知道石天在后面看着她,但她没有回头。不是因为冷酷,是因为她觉得不需要。该见的时候会见,该走的时候会走。不需要加戏,不需要煽情。她在登机口坐下来,打开电脑,继续看论文。飞机起飞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窗外。横店在下面,小小的,像一个积木搭起来的城市。她想起石天说的“假的地方做真的事”,觉得这句话可以写进报告里。不是为了引用石天,是因为它准确。
回到北京,她直接去了所里。机房里的机器还在跑,指示灯一闪一闪的,和走之前一样。林小北看到她,说:“顾姐,你回来了?玩得怎么样?”
顾深说:“没玩。看了两天论文。”
林小北摇了摇头,转回去写代码了。顾深站在机柜前,看着那些指示灯。光从机器里发出来,绿色的,小小的,一闪一闪的。她想:这些光也是真的。机器是人造的,程序是人写的,数据是人采的,但这些光是真的。它在闪,就说明事情在往前推进。不需要她盯着,不需要她守着,它自己在跑。她可以在横店,可以在北京,可以在任何地方。只要网络通着,实验就不会停。她也不会停。
她走到工位前,坐下来,打开arXiv,开始看今天的新论文。光标在屏幕上闪,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,没有犹豫。她知道要写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