获奖之后,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。
院里把智能分析系统列为重点推广项目,发了新闻稿,被行业媒体转载。顾深的名字出现在报道里,配了一张她在机房调试的照片。林小北把那篇文章转给她的时候,加了一个表情。顾深点开看了一眼,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下。自己穿着工装,头发扎起来,手指点在机柜的指示灯上。她觉得这张照片拍得还行,至少没把她拍成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然后是各种邀请。行业论坛、技术研讨会、高校讲座、项目对接会。邮件一封接一封地来,顾深每天早上打开邮箱,先扫一遍标题,把真正需要她出席的挑出来,剩下的回“无法参加,感谢邀请”。方主任帮她挡了一部分,但有些挡不掉——“院里希望你出席”“大领导会去”“这个会对项目推广很重要”。
九月底到十月,她参加了三场活动。一场在北京,一场在上海,一场在西安。每场活动都是同样的流程:上台讲二十分钟,回答问题十分钟,下台被几个人围住加微信,然后找个角落坐着等下一场。她不讨厌这些活动,但也不喜欢。她把这些活动归类为“需要做的事”,和写代码、跑实验一样,列在待办清单里,做完一项划掉一项。
西安那场活动结束后,主办方安排了一个晚宴。顾深本来不想去,但方主任说“这个主办方明年可能有合作项目”,她就去了。晚宴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,圆桌,十个人。顾深被安排在最靠窗的位置,左边是一个中年教授,右边空着。她坐下来,喝了口水,等菜上桌。
空着的那个位置,后来坐进来一个人。
年轻男人,三十岁左右,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,帽子上的绳子垂在胸前。头发有点长,挡住了半边额头。他坐下来的时候带了一阵风,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他先跟旁边的人打了个招呼,然后转向顾深,伸出手:“石天。”
顾深跟他握了一下:“顾深。”
石天的手很暖,握得不重不轻。顾深不认识这个名字,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。她没问。对方也没问她是做什么的。他们各自倒了茶,安静地等着上菜。
旁边的中年教授开始跟石天聊天。顾深听了几句,才知道石天是演员。“刚杀青一部戏,来西安休整两天。”教授问他拍什么戏,他说一部航天题材的电视剧,他在里面演一个动力系统工程师。教授笑着说:“那你可得跟我们顾深多聊聊,她就是搞这个的。”
石天转过头来看顾深,眼睛亮了一下:“真的?你是航天系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我演的那个角色,好多技术细节我都不太懂。能不能加个微信,有空请教你?”
顾深说:“好啊。”
他们加了微信。石天的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,看不清脸,只看到一个侧脸的轮廓。朋友圈很少发,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的,一张剧照,配了一个“火苗”的表情。顾深看了一眼,然后把手机收起来。
晚宴结束后,石天在酒店大堂叫住她。
“顾深,你明天有空吗?”
“上午有个对接会,下午没事。”
“我在西安没什么朋友,明天下午想出去走走。你对这边熟吗?”
“不熟。”
石天笑了:“那我们一起不熟吧。”
顾深看着他。他的笑很自然,不是那种“我在营业”的笑,是那种“我觉得这件事好笑所以笑了”的笑。她说:“好呀。”
第二天下午,石天开车带她去了大雁塔。不是那种“游览”的节奏——没有导游,没有攻略,没有打卡。他们就是沿着大雁塔旁边的步道走,走累了就坐在台阶上,看广场上的鸽子飞起来又落下去。石天没有戴墨镜,没有戴口罩,没有人认出他。他说:“我不红。红的人不会来这种地方。”
顾深说:“那你是想红还是不想红?”
石天想了一下,说:“想红。红了能选更好的剧本。但红不红不是我说了算,所以我也不急。”
顾深觉得这句话听起来耳熟。她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能控制的部分自己做,不能控制的部分不花力气。她看了石天一眼,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。
他们走到太阳快落山。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大雁塔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广场的石板地上。影子是深蓝色的,在橘黄色的地面上格外清楚。顾深看着那道影子,想起自己在西湖边看日落的时候。那时候她是一个人。现在她是两个人。不一样,但都不坏。
石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说:“你好像很喜欢看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看影子的时候,眼睛不动了。”
顾深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“看光”这件事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。不是“美”,不是“治愈”,是一种安静。光在那里,她在这里,她在看光,光在移动。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做。石天没有追问。他站在旁边,也看着那道影子。两个人安静地站着,看影子慢慢拉长,慢慢变淡,慢慢融进暮色里。
回酒店的路上,石天说:“明天我就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横店。下一个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