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,所里开了一个项目进度会。
顾深到得早,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她把手指放在亮的那一边,看着指甲盖上反射的微光,等会议开始。
老唐坐在第一排,面前摊着笔记本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齐整。顾深看着他,想起那个梦。卖菜大爷,少找的两块钱,没有情绪的处理方式。她试着用同样的视角看老唐:他在做他的事,她在做她的事。他的事和她的事在这个会议室里交叉一下,然后分开。不需要生气,不需要委屈,不需要在心里给他写小作文。
她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,像放一块石头在口袋里。
会议开始了。各个项目组轮流汇报进度。小刘先讲,用了十二页PPT,数据图表做得漂亮,老唐频频点头。赵明接着讲,数据中继站的项目又延期了,他说是设备老化的问题,老唐皱了下眉,说“下周必须把补丁打上”。赵明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轮到顾深。她站起来,走到前面,打开自己的PPT。她的项目还在数据预处理阶段,没什么好画图的。她讲了五分钟:做了什么,卡在哪里,下一步计划。语气平,内容实。
老唐听完,没有点头,没有皱眉,只是说了一句:“继续推进。”
顾深回到座位。阳光已经从桌面上移走了,明暗分界线滑到了地上,靠墙根一条细细的白线。她看着那条线,想:老唐的这个反应,和上次说“继续推进”有什么区别?和上上次说“你这个方向风险比较大”有什么区别?没有区别。他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。他不是针对她,他就是那样的人,对不在他优先级里的事情,不投入任何情感。他不在乎。
顾深在那一刻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不是今天才开始的。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,已经在土里埋了很久。从老周离开的那天,从绩效最低档的那天,从小余催她抢票的那天,从梦里那个学生拿走两块钱的那天。它一直在长,只是今天才破土。
你只要不在乎,就没关系。
不在乎老唐的评价,就没关系。不在乎绩效的档位,就没关系。不在乎同事的眼光,就没关系。不在乎小余有没有做攻略,就没关系。不在乎卖菜大爷是不是坑你,就没关系。不在乎失去,就没关系。不在乎被用完,就没关系。
不是“忍住不在乎”,是真的不在乎。不是用“不在乎”来安慰自己,是看清了之后,发现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值得在乎。老唐的评价能帮她写代码吗?不能。绩效的档位能让她跑实验吗?不能。同事的眼光能让她看懂论文吗?不能。小余的攻略能让她享受阳光吗?不能。卖菜大爷的诚实能让她吃到黄瓜吗?不能。
她把这些东西放在天平上。天平的另一边是她自己。她的时间,她的精力,她的注意力,她的成长。哪边重?她自己重。其他东西轻。轻到可以忽略不计。
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:你只要不在乎,就没关系。所有事都是这样。
会议还在继续。后面的项目组一个一个讲,PPT一页一页翻。顾深没怎么听。她坐在最后一排,阳光已经从墙根移走了,整个会议室笼罩在均匀的白色灯光下。她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:
“不在乎。没关系。”
字写得很小,夹在昨天的实验记录和明天的待办事项之间。她合上笔记本,把笔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