绩效结果是在一个周五下午发出来的。
顾深没有特意去查。所里的绩效系统会自动推送,邮件、内网、手机App,三个渠道同时通知,躲都躲不掉。她正在看一篇论文,屏幕右下角弹出了邮件提醒。她点开,扫了一眼那个数字。
最低一档。
部门一共十二个人,分四档。最高档一个人,第二档三个人,第三档五个人,第四档三个人。顾深在第四档。不是“符合预期”,不是“部分符合预期”,是“需要改进”。
她没有立刻关掉邮件。她看着那个数字,看了大概十秒钟。她的心跳没有加速,脸没有发烫,手没有发抖。一切都很平静。她想:哦,第四档。知道了。
然后她把邮件关掉,继续看论文。
她以为自己不在意。
周六早上,她醒得很早。窗外灰蒙蒙的,太阳还没出来。她躺在床上,脑子里开始转一些事。不是有意识地去想的,是它们自己冒出来的。
明天上班,同事会看到绩效结果。他们会怎么看她?最低一档。全部门倒数。老唐给的理由是什么?“技术方向与部门战略不够契合。”翻译一下就是:你做的东西我们不认。小刘会怎么想?他拿的是第二档,他的项目用了所里的V100,她的项目没有。他会觉得她不如他吗?赵明会怎么想?他拿的是第三档,他推诿任务、拖延数据、消极怠工,但他比她的绩效高。他会觉得她连他都不如吗?那个新来的实习生林小北,刚入职三个月,绩效是“不参与评级”。但他会听到消息。他会觉得这个顾姐好像不怎么样。
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,像水里的气泡,压下去一个,又浮上来一个。
顾深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她没有生气,没有委屈,没有想骂谁。她只是在想这些事。在想别人的眼光,在想别人会怎么评判她,在想自己在这个系统里的位置被一个数字重新定义了一下。
她发现自己被影响了。
这个发现让她有点意外。她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好了。老周的离开,老李的离开,陈屿的事,元构的事,道德经的事,有欲无欲的框架。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不在乎这些了。但一个绩效数字,一个最低档,还是在她心里扎了一下。不深,不痛,但它在那里。像一根刺,你不碰它的时候不觉得,一碰就有一点点酸。
她躺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,拿起床头的笔记本。写下来。写的过程就是思考的过程。
她写道:
“昨天发了绩效。最低一档。我以为我不在意。但我在意了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觉得诚实很重要。不骗自己。不在意就是在意,没影响就是没影响。现在是有影响,所以要处理。
她继续写。
“我在意什么?不是那个数字。不是那点绩效奖金。是同事的眼光。是小刘会怎么看我,赵明会怎么看我,林小北会怎么看我。是这个系统里其他人对我的评价。”
她停了一下,写:
“为什么会在意别人的评价?”
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。以前她觉得是因为“社会性”——人是群居动物,在意同伴的看法是本能。但现在她觉得不止于此。她在意别人的评价,是因为她在用别人的评价来衡量自己的价值。别人觉得她好,她就觉得自己有价值。别人觉得她不好,她就觉得自己没有价值。
她把价值感的锚点,系在了别人的眼光上。
这不是她想要的方式。她想要的锚点是:自己对自己的判断。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知道自己为什么做,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这些不需要别人来确认。但她发现,知道是一回事,做到是另一回事。绩效结果像一只手,把她的锚点从自己身上拽到了别人身上。
她需要把它拽回来。
她开始用那个框架。
首先,事实是什么?老唐给了她最低一档绩效。理由是“技术方向与部门战略不够契合”。这件事在她的控制范围内吗?不能。老唐怎么打分,部门战略是什么,她的方向契不契合。这些都不是她能控制的。她能控制的是什么?她能控制自己怎么看待这个结果,能控制自己接下来做什么,能控制自己要不要让这件事影响她的状态。
其次,别人的眼光在她的控制范围内吗?不能。小刘怎么想,赵明怎么想,林小北怎么想。这些都是他们脑子里的事,她碰不到。她能控制的是什么?她能控制自己要不要去揣测他们的想法,能控制自己要不要把这些揣测当真。
再次,她的价值是由这个绩效结果决定的吗?不是。她的价值是她自己长的。她看了多少论文,跑了多少实验,写了多少代码,记了多少笔记。这些是事实。老唐的一个数字改变不了这些事实。她能控制的,是继续做这些事。不能控制的,是别人怎么评价这些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