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气不会让老周活过来。只会让她自己多一团无用的气。
她决定不花这个力气。
她把精力收回来,放在她能控制的事情上。
她能控制的第一件事:记住老周。
不是那种“每年扫墓”的记住。是记住他教给她的东西——不要在一个地方待太久。给年轻人留点东西。用完之前,把手边的东西给需要的人。这些话现在在她脑子里,像刻进去的。她不会忘。
她能控制的第二件事:处理老周留下的东西。
下班前,她去了老周的工位。椅子已经被扶正了,笔被捡起来了,地上的东西都收拾过了。抽屉没有锁。她拉开第一个抽屉,里面是文具——铅笔、橡皮、尺子、一卷胶带。第二个抽屉,里面是药——降压药、降脂药、救心丸,还有几盒感冒药,都过期了。第三个抽屉,里面是私人物品——一个旧钱包,一串钥匙,一张照片,一张体检报告。
照片是老周年轻时的合影。七八个人站在酒泉的发射塔架下面,老周站在后排最边上,头发是黑的,脸上没有皱纹,笑得很开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字:“2009年,酒泉。老张、老刘、小王、小赵、大李、小孙、我。”顾深翻过来看正面,数了数,七个人。
她后来打听过。照片上的人,还在这个行业的,只剩老周一个。现在老周也不在了。
她把照片收好。体检报告也收好。报告上的日期是两年前的,写着“血压偏高,建议进一步检查”。老周没有去。
她把这两样东西放进自己的包里。其他东西她没有动。行政的人会处理。
她能控制的第三件事:把老周教给她的东西用下去。
那天晚上,她回到家,打开电脑。她没有马上工作。她先打开了那个叫“养料”的文件夹。
文件夹里已经有一些东西了——博士后留下的“资源不够就自己找”,小王留下的“人生有很多种活法”,小刘留下的“开心比体面重要”。现在她要加一条新的。
她写道:
“老周。用完了。留下的东西:不要在一个地方待太久。给年轻人留点东西。用完之前,把手边的东西给需要的人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她合上电脑。
第二天早上,她到办公室的时候,老周的工位已经空了。椅子推在桌子下面,桌面擦过了,干干净净。茶杯不见了,坐垫不见了,电路图归档了。一切像老周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新来的实习生坐在了老周的工位上。是个刚毕业的男孩,二十四五岁,眼睛很亮,头发很黑,坐姿很直。桌上放着一盆多肉植物,粉红色的,肉嘟嘟的,在一个白色的小瓷盆里。
男孩看到顾深,主动打招呼:“顾姐好!我叫林小北,昨天刚报到。周老师的工位分给我了,您多关照。”
顾深看着他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刚入职的人特有的表情:兴奋、紧张、有点不知所措,但整体是轻松的。他还不知道。不知道这个工位之前坐了二十三年的人,不知道那个人的茶杯上有胶带,不知道那个人的坐垫上有屁股形状的凹陷,不知道那个人会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上午趴在桌上再也不起来。他不知道这些。他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开始。
顾深点了点头:“你好。”
她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看论文。
她没有去想林小北什么时候会用完。那是不能控制的事。她只是在林小北还在的时候,做好自己的事。这是她能控制的事。
她把精力用在该用的地方。别的地方,随它去。
她在笔记本上写:
“老周的工位有人坐了。新来的,不知道。不用告诉他。他也会知道的。不是现在,是某一天。”
然后她合上笔记本。
窗外,2118年的北京,天空灰蒙蒙的。远处的航天测试塔在雾里若隐若现。河还在流。河床上的石头被冲走了,新的石头落下来。河水不知道这些事。河水只是流。
顾深坐在工位上,对面是老周的工位,现在坐着林小北。林小北在看手机,脸上带着那种轻松的表情。他不知道。他不需要知道。现在不需要。
顾深收回目光,继续看论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