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盟挂牌后的头一个周一,天刚亮透。岑意推开排练厅的门,苏棠正踩着折叠梯往公告栏上贴表格。梯子腿蹭着地板,吱呀一声,在空旷的厅里荡开。
岑意走近了看。第一张表格标题印着《每周进度——警示报告编撰表》,七个人名依次排开,每人后面标着本周任务与截止期限。苏棠列在最前面,负责从江屿留存的047份格式文本底稿里提取共性风险条款,逐条标注风险等级。旁边是陶然贴的《新人合同审核轮值表》,周一到周日排得满满当当,每天一名联盟成员在线值守,免费解答合同疑问。表格右下角用粗红笔标着值班手机号后四位与螃蟹基金官方邮箱,墨迹还没干透。
厅里练早功的新人把两张表格拍下来发上网,配文只有一句:我们排练厅的公告栏,现在长这样。一天之内转发破五万。热评第一被顶得高高的:这个排练厅在哪?我想去擦地板。
苏棠把评论截图甩进联盟群,跟着接话:欢迎来擦,擦完能听我唱一段《游园惊梦》,算入场券。
段一鸣秒回三个字:她认真的。
许妄言紧随其后,只发了一个句号。
岑意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,嘴角动了动。那是默许,也是他惯有的认可。
顾然那篇《格式文本》发布已两周,连锁反应仍在行业里层层发酵。多家影视公司公开发布声明,宣布全面自查旗下艺人经纪合约;其中三家明确落地第三方律师审核机制,合同扉页统一标注「本合同已通过独立法务审核」。有网友拿着放大镜翻完声明,揪出某公司末尾一行极小的字:审核标准参照螃蟹基金案例库。
岑意看到这句话时,正在基金会接待室拆快递。纸箱是从成都寄来的,胶带撕开的瞬间,一股酸辣味混着花椒香冲出来。师父新腌的萝卜,标签上手写着「本批次辣椒减半」。她把手伸进箱底,摸到一封短信,只有短短一行:
女娃子,你们螃蟹联盟能不能帮街口卖豆花的刘婶看看租房合同?她不认字,我粗看了一遍,押金条款不对劲。——师父
她把信纸递给沈念禾。对方哑着嗓子应下,当即安排联盟的公益律师对接。随后撕了张便签,写下刘婶的联系方式,备注「豆花」,用磁铁吸在白板上。
岑意看着那张便签,旁边贴着的正是钟律师上周送来的铅笔备注复印件,纸边泛黄,折痕深得能掐进指甲。一旧一新,隔着年月,遥遥相对。
转天,行业协会官网正式刊发了螃蟹联盟提交的《格式文本警示录》。标题只有六个字,正文却厚达上百页。附录逐条拆解江屿底稿里最高发的霸王条款模板,每一条都附真实案例与律师批注,直白易懂。报告末尾的致谢页没写任何全名,只列着一串身份与姓氏:
合同审核志愿者:苏律师、陶助理、周编辑。
案例提供:顾记者。
数据库维护:周管理员。
公益法务支持:钟律师。
发起人:岑女士、许先生。
苏棠把致谢页打印出来贴在公告栏,拿铅笔在「苏律师」旁边画了只圆滚滚的小螃蟹。
「等我真考下律师证,就把这只螃蟹换成亲笔签名。」
陶然在旁边点头:「那我就从『陶助理』升级成『陶律师』。以后这份报告就钉在排练厅门口,谁想看都能拿份复印件走。」
五月中旬,螃蟹联盟在行业协会支持下,召开第一次公开说明会。场地定在老别墅楼下的基金会接待室——排练厅早已坐不下闻讯而来的人。钟律师把事务所的备用椅子全运了过来,苏棠带着新人在门口又加了一排折叠椅,每张椅子上都放着一本薄薄的警示报告摘要册。
顾然坐在媒体席正中央,面前摆着录音笔、摊开的笔记本,还有半包抽纸。她冲岑意扬了扬下巴:「跑法治线的老习惯了。带纸巾不是自己哭,是总有人会哭。」
周念在角落架好手机开直播,屏幕上的弹幕刷得飞快,最多的一条是:我来云搬椅子的。
赵岭第一个起身发言,搪瓷杯轻轻搁在发言台上。他拿起话筒,声音沉厚:「我是联盟第一个业内承诺人。以后我剧组所有新人的合同,都会附一份《合同审核知情同意书》。不是走形式,是让每个孩子清清楚楚看见,哪条可能是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