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意刷着手机,苏棠发的照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。排练厅公告栏上的世界地图,红点零星,空位辽阔,旁边一行手写白字——我们这里可以帮你看合同。免费的。
转发数字往上跳,一日之内破了十万。她往下划,热评第一条温柔又戳人:这个螃蟹我见过,上次看见它,是在顾然那篇《传声》里。第二条干脆利落:我是律师,怎么加入?
筹备群里,周扬把两条评论截图甩进来。沈念禾正哑着嗓子和钟律师通话,捂着话筒抬眼看向岑意,眼底亮得厉害:“钟律师那边收到大量自发申请,很多年轻律师主动找上门。有人常年做娱乐法援,有人在校负责劳动纠纷咨询。还有一个刚执业的女律师,邮件写得很长——她说大学值班时接过被阴阳合同毁掉前途的演员咨询,那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,现在终于有地方、有能力补上当年的遗憾。”
岑意听着她沙哑的嗓音,字句几乎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。她看着沈念禾泛红的眼角,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排练厅里,也是这般,嗓子哑得发不出声。
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顶。周扬推了推眼镜,低头新建表格,成员报名、资质审核、入群流程、岗位分配,条理清晰。陶然趴在会议桌上,笔尖沙沙不停,连夜起草第一版《螃蟹联盟成员手册》目录,从咨询流程、风险分级、合同归档到新人守则,逐项列明。
岑意看着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往上滚,忽然觉得,这盘散沙,终于成阵了。
联盟首次线下筹备大会,定在老别墅的排练厅。岑意推门进去,正规会议室早已坐不下骤然聚拢的人群。苏棠把折叠椅沿着镜子墙整齐排开两排,将陪伴许久的世界地图暂时挪到钢琴一侧,整面空墙腾出来,贴满新成员简介。
岑意走过去,指腹蹭过那些纸页。墨迹还新,微微凸起。律师、法务、高校法律援助志愿者、外地赶来的年轻演员、幕后从业者……每个人的简介都极简赤诚。寥寥几字,全是真心:我会看合同。我会做表格。我会听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岑意转头,看见段一鸣拎着一只皱巴巴的超市塑料袋走进来,搁在钢琴盖上。袋里塞满各式薄荷糖,糖纸挤得微微变形。
“我的入会费。”他笑得松弛自然,“以后开会、改合同、审条款,谁紧张谁就嚼一颗,压稳心气。”
苏棠眼睛一亮,快步上前接过袋子:“您是段一鸣老师?以前教过岑老师喜剧课的那位!”
“是我。”段一鸣点头,笑意狡黠,“不光教过她,还教过许妄言演螃蟹。整整一周,学得费劲,演得更费劲,烂到他自己不愿提起。”
苏棠愣住,转头看向门口,眼底满是好奇。
岑意站在一旁,舌尖忽然泛起一丝清凉。她捻起一颗薄荷糖,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。剥开,放入嘴里,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开,一路滑到喉咙,压下心底微澜。她转身面向满室众人,声音清亮:
“今天召集大家,只有一件核心任务。我们要整理一份完整的《行业合同陷阱警示报告》。”
“过往司法流程留存了大部分证据,但仍有许多散落碎片:顾恒先生合同里的手写便签、江屿私密笔记本原文、历年格式文本比对记录、完整时间线档案。我们将这些碎片系统化梳理、归类、批注,做成公开、可查、可学的行业教材,递交行业协会、电影节组委会、各大高校法学院。”
话音落下,钟律师上前一步,打开磨得发亮的老式公文包。岑意看着他从包里取出艺人责任豁免书原件存档照片、江屿零四七份工作底稿复印件,整整齐齐并排铺在钢琴盖上。他又取出一张对折再三的便签,纸面折痕深刻,钢笔字迹力道千钧,微微发颤:
“报告附录,必须单列一章——《格式文本的识别与规避》。从零四七份底稿里提取所有共性陷阱,逐条拆解、逐条批注、逐条给出应对方案。让隐形多年的制式恶意,彻底浮出水面,再也藏不住。”
镜墙旁,陆衍抬手放下手中搪瓷杯,杯底轻磕琴凳,发出清脆一声响。
“资方对接、平台沟通,我来。”她语气干脆利落,“这份报告不是卖惨诉苦,是立规矩、定标准。我接触的头部制片,早就厌恶行业乱象、制式陷阱、隐形剥削。他们需要规范化模板,我们刚好有完整证据链。我做这件事不为名利,只希望以后我手下的每一个新人,不用再体会签约前的惶恐不安。”
全场人声错落,人人主动认领岗位。岑意的目光扫过角落,藤椅上的赵岭安安静静坐了许久,杯中茶水未动分毫。
她抬眼,看见许妄言自会议开始,便始终立在螃蟹色门框边,双臂交叠,安静旁听,不插话、不抢位、不发言。沉默良久的守局人。
直到此刻,他微微偏头,目光落向赵岭。两人遥遥对视一眼,无需言语,两个人都懂。
赵岭缓缓起身,抬手拍了拍裤上不存在的灰尘,声音低沉,穿透满室喧嚣:
“老许。你还记得《长夜》废墟那场戏吗?你坐在乱石堆里不肯出戏,我陪你坐了整整两个小时。那时候我以为,你终于是走出来了。”
他目光扫过满屋子年轻热忱的面孔,每个字都诚恳:
“现在我才懂,你从来没有走出那部戏。你只是把所有受过的伤、扛过的罪、咽下的委屈,全都熬成了温柔与底气,熬成了护住后人的铠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