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那份揉皱的合同草稿复印件贴在基金会宣传册扉页后不久,顾然又去了一趟天津。
这次她没约任何人,只拎着父亲那箱旧文件,揣着江屿底稿的编码对照表,在老城区中介二楼的杂物间里独自待了一下午。她想确认一件事:江屿移交全部归档底稿前,有没有留下过只属于自己的私人记录。
靠窗墙角那只被水浸过半的纸箱底,她翻出了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。封面被潮气浸得发皱起皮,边角洇着深浅不一的霉印。内页的钢笔字力透纸背,清清楚楚。
第一页只写了一段话,字迹工整克制:
“陈总要求所有签约艺人统一使用格式文本。文本中‘已逐条向乙方解释’表述与事实不符。本人已在工作备忘录中注明风险,陈总拒绝修改。”
落款日期,距011号艺人拒签仅过去六天。
下面还有一行字,笔迹潦草用力,是匆忙中狠狠刻上去的:
“备忘录已销毁。此本为唯一留存。”
顾然拍下这一页,同步发给了岑意和钟律师。
周扬随即从档案部门调出江屿当年的律所注销回执,和顾恒合同上的格式文本逐一比对。编码011到047的全部制式合同,全是011号拒签后批量赶制的。她把时间线做成清晰的对比图表,附在新报道的预览链接里,配文只有一句:
“格式文本的起点,是一个敢说‘不’的人。终点,是每一个被它伤害过的人。陈宏辉不在了,但格式文本的痕迹还在。我们要做的不是遗忘,是把每一个字拆开揉碎,让后来人看清它们是怎么被写出来的。”
报道正式发布那天,岑意正在基金会接待室和沈念禾核对下季度预算。手机弹出顾然的消息:报道发了,标题改了,叫《格式文本》。
她点开链接,一字一句读完,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,沉默了很久。
沈念禾从预算表后抬起头,扫了眼屏幕,也没说话,只是拿起平板,指尖飞快操作,在基金会官网新增了一个栏目——「行业案例库」。
第一份归档案例是顾恒的旧合同,第二份,是011号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未签字草稿。
傍晚练完晚课,苏棠和陶然推门进来。
苏棠手里攥着许妄言批改过的那份旧合同,陶然抱着刚打印好的第五版《新人防坑指南》。
“我把许老师改的合同和报道对着看了好几遍。”
苏棠指尖抚过合同上的红色批注,语气郑重:
“他当年改的七个核心条款,每一条都精准堵死了格式文本里的一个陷阱。不是凭空想出来的,是把陈宏辉用过的所有手段,挨个拆解了一遍,再逐条封死。”
陶然把防坑指南翻到最后一页,提笔在“本指南不定期更新”下面,加了一行字:
“感谢那些把陷阱拆开给我们看的人。我们不会再掉进去。”
苏棠忽然转头看向岑意,轻声问:
“011号那个姐姐,后来去哪了?”
岑意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档案里只有编号,没有姓名,也没有联系方式。钟律师问过当年经手的老处长,也没找到她的下落。只知道她签约前一天临时找了律师,当场拒绝了合同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放轻:
“那时候没有螃蟹基金,没有这些报道,也没有改好的合同范本。没人能帮她,她自己一个人做了决定,之后就彻底退出了这个行业。”
苏棠低下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合同纸边,声音有点闷:
“她替我们挡了一刀,我们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陶然没说话,拿起铅笔,在防坑指南的扉页空白处,画了一只小小的螃蟹。蟹壳圆圆的,带着浅浅的纹路。
“那就把这只螃蟹留给她。”
小姑娘的声音很轻,却很笃定:
“以后每个翻到这一页的新人都会看见,会知道有个没留下名字的人,用一次拒绝,护住了后来的很多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