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意拆开从上海寄来的牛皮纸包裹时，指尖触到纸面粗糙的纤维，带着长途运输后的潮气。

寄件人是钟律师的助理。包裹缠得严实，胶带边缘粘着几根细碎的纸屑。拆开后，一份泛黄的律所注销备案回执躺在最上面，纸边被岁月啃出毛边，边角卷翘。回执底下压着张便签，钟律师的钢笔字迹瘦长锋利：

“江屿注销律所时，将未归档的全部工作底稿移交了行业主管部门。主管部门退休的老处长上周联系我，说仓库最深处还堆着几只纸箱，全是宏辉影业时期的合同草稿。问你们还要不要。”

岑意把便签翻过来，背面空白。她拿起那支刻“X”的钢笔，笔尖悬停半秒，落下两个字：全要。墨迹渗进纸背，力道重得透到正面。

当天下午，她让周扬租了辆小货车。顾然坐在副驾，手里攥着相机，镜头盖没摘。车子驶进天津老城，青石板路颠得车厢里的空纸箱咚咚响。

老处长守在仓库门口，手里攥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。钥匙插进锁孔，涩得转了两圈才咔哒一声。门推开，霉味混着纸张陈年的潮气扑面而来，呛得顾然偏头打了个喷嚏。库房深处，几只纸箱堆在墙角，封箱胶带脆成淡黄色，一碰就簌簌掉渣。

她们耗了一整个下午。纸箱沉得很，岑意搬第三箱时，腰侧的旧伤隐隐发酸，她没吭声，把箱子往车上一推，震得车厢板哐当一声。

运回北京已是深夜。岑意直接把车开到基金会接待室楼下。苏棠、陶然、周念早就在门口等着，几个人盘腿坐在地板上拆封。暖气的热风从出风口往下灌，吹得纸箱上的浮灰扬起来，在灯光里飘。

拆到第三箱时，苏棠的动作停了。她从箱底摸出个揉皱的纸团，纸面被汗水或潮气浸得发软，边缘烂出毛边。她小心展开，指尖捏着纸角，生怕碎在掌心。

是份没有签字的合同草稿。抬头处标着“011号艺人专属合约”，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空荡荡。陈宏辉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“废”字，墨水洇透纸背，旁边潦草地补了一行：此人找了律师，不识相。往后新人签约前，禁止单独接触律师。

陶然凑过来，下巴搁在苏棠肩头，扫了一眼，轻声说：

“她没签。”

岑意接过这份草稿，纸面残留着箱底的潮气，凉丝丝的。她郑重放进铁皮档案箱，压在许妄言那份手写合同备忘的旁边。两张纸挨着，一张写满红笔批注，一张只剩空白签名栏。

“她没签下这份合约，却替后来的所有人挡了一刀。”

岑意指尖拂过那个刺眼的“废”字，红墨水蹭在指腹上，擦不掉。

“陈宏辉因为她找律师，才定下了‘禁止接触律师’的阴损规矩。我们把这条放进基金会宣传册扉页，不是当证据，是当警钟。”

苏棠翻开手边的宣传册，用笔在扉页重重划下一道线，笔尖戳破纸背。

“以后我带新人，第一课不教念白，就讲这份没签字的草稿。”

她顿了顿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：

“先学会护着自己，再学演戏。”

数日后，周扬的电话打了过来。岑意刚端起保温杯，杯盖还没拧开，听筒里就传来他压不住的火气。

“最近几个营销号翻旧账，把你刚出道时‘资源咖’‘靠许妄言上位’的老帖全挖出来了，配着当年的退圈声明截图，说你是踩着男人上位的白眼狼。流量不算大，但评论区有人带节奏，估计是陈宏辉的残余关系网在试探。”

岑意拧杯盖的手停住了。金属螺纹蹭着指腹，凉丝丝的。

“许老师知道吗？”

“没敢说。这几天他天天在排练厅给新人做台词指导，连手机都不带。”

挂了电话，岑意把保温杯搁在桌上，杯底磕出一声闷响。她没去找许妄言，而是打开电脑，把那些帖子截图逐一保存，发给周扬。鼠标点击的哒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。

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。她盯着那些陈年旧帖，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给顾然发消息：

“可能需要一篇新报道。不是为我澄清，是为所有被同款手段反复攻击的从业者。”

顾然秒回：

“标题？”

岑意盯着屏幕，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。她想了片刻，敲下三个字：

《不退场》。

当晚许妄言从排练厅回来，身上带着淡淡的油彩味。岑意已经把舆情分析表整理完毕，纸张摊在书桌正中央，旁边压着那份011号合同草稿的复印件。

他换了家居服走进书房，见她握着那支刻“C”的钢笔在便签上写着什么。他扫了眼桌上的舆情表格，没先问风波，拉过椅子坐下。

反倒说起了白天排练厅的事：

“苏棠带的新人，今天念《游园惊梦》，念到‘良辰美景奈何天’忽然停了，说这句念白和我常说的‘放松不是松垮’一个理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嘴角微微上扬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