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工作底稿寻获的消息,周扬次日一早就整理好发给了钟律师。邮件附带顾然现场实拍的全套照片:库房最内侧落满灰尘的纸箱、印着「宏辉影业合同归档底稿」的文件夹、江屿签名旁清晰的日期戳,还有001至047连贯排列的归档编码。
钟律师读完邮件没有立刻回复,当天傍晚直接搭乘高铁赶赴北京。
岑意在螃蟹基金接待室等候他。老人推门而入,手里拎着一只磨得发亮的老式皮质公文包,落座后将包搁在膝头,从中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——是档案管理部门出具的艺人责任豁免书存根复印件,旁边附着他当年写在合同背面铅笔备注的原版扫描件。
他将两份材料并排平铺在茶几,又从公文包内层抽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,缓缓展开。纸上是他独有的瘦长钢笔字迹,和当年铅笔备注笔迹完全吻合:
江屿底稿已寻获。编码032与047之间尚缺011号,该编号对应艺人待查。另,豁免书原件仍下落不明。建议启动公开查询程序。
岑意盯着那行空缺编号发问:
“011号是谁?”
“江屿底稿编码连贯001至047,唯独少了011。”
钟律师逐条核对过宏辉影业当年全部签约人员名录。
“这个编号对应的艺人从未完成签约流程,不是文件销毁,是她主动拒绝签约。签约前一日,她专门聘请律师审核合约,当场回绝了陈宏辉。”
老人顿了顿,指尖轻点纸面补充:
“陈宏辉在内部资产报告里将011号从‘核心资产’一栏狠狠划去,红笔批注二字:不识相。后来她彻底退出文娱行业,音讯全无。关键在于,她拒签的次日,江屿才正式启用那份制式‘逐条解释’便签模板。”
岑意起身,从玻璃柜的铁皮档案箱里取出那份内部报告复印件,翻到被两道粗红横线划掉的011号条目,数字痕迹依旧清晰。
“她没有任何人庇护,全靠自己提前找律师,躲开了这套陷阱。”
岑意轻声梳理脉络。
“倘若011号当初妥协签字,这套格式化免责说明只会更早批量投入使用。她的拒绝,硬生生拖住了陈宏辉算计新人的节奏。”
“三条完整线索,拼成完整证据链。”
钟律师条理清晰地划分三类人。
“011号是主动拒绝陷阱的人;顾然父亲,是被制式模板侵害的受害者;妄言,是扛下一切、独自爬出泥潭的人。三者缺一不可,整条真相链条便会断裂残缺。”
说完,钟律师又取出一份公文摊在茶几上:
“我联系上档案局退休老处长,对方告知,陈宏辉案全部流程终结后,艺人责任豁免书原件依规归入对外开放档案库。但这份文件带有重大行业警示意义,调取原件需要具备公共公益资质的机构出具对公申请函。”
他推过打印工整的制式申请函:
“我专程送来,想问问你是否愿意签字提交。”
岑意没有犹豫:
“我签。不用个人名义,以螃蟹基金的机构身份提交。”
她在申请人落款处写下姓名,一旁盖上基金会公章。钟律师收好文件,随口问道:
“妄言知晓这件事吗?”
“还没同他说。”
岑意指尖摩挲茶几边缘。
“这么多年,这份豁免书是他唯一始终没能找到的东西,他一直想亲自确认原件是否留存。我想等审批下来,由他亲眼去看。”
“理应如此。”
钟律师颔首。
“他寻觅了数年,这份答案该由他亲自开启。”
岑意复印一份申请函,折好收进抽屉,和当年那份写着「不产生任何形式的情感牵涉」的原始合同放在一处:
“等他去档案馆,不为翻旧案讨公道,只为彻底放下多年的心结。”
数日之后,档案局的书面查询回函送达工作室。钟律师携带回函,约许妄言在老别墅排练厅碰面。
推开排练厅大门,钢琴盖板敞开,从前许妄言常坐的藤椅早已搬去基金会接待室,厅内只摆两张简易折叠椅。钟律师将回函平铺在琴面上:
“豁免书原件已开放查阅,凭这份回执可前往档案馆调阅。申请人是岑意,依托螃蟹基金提交,查阅权限准许你们二人同行。”
许妄言垂眸看向回执,身上那件深灰色风衣袖口,依旧是岑意亲手缝补的扣子。他拿起纸张翻至末尾,看清申请人栏她的签名,心底一片沉静。
“何时动身?”
“现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