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六点四十二分,保洁阿姨推开男生宿舍三楼厕所的门。
拖把靠在门边,水桶放在洗手台下面,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。
她拧开水龙头,没水。
她又拧了一下,还是没水。
她弯腰去检查水管阀门,听到滴水的声音。
滴答,滴答,不急不慢,像有人在数数。
她抬起头。
水不是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,是从隔间门的缝隙里渗出来的。
红色。
她愣了三秒,没有尖叫,没有跑,腿软了。
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,慢慢走到第一个隔间门前,门没锁,她推开了。
滴答的声音在门开的瞬间变大了。
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。
被钉在墙上。
不是用钉子,是用美术室的那种长脚圆规,从肩膀穿过,固定在瓷砖缝里。
女的穿着校服,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,脚尖朝下,微微离地。
男的穿着衬衫,领口敞开,露出一截苍白的脖子。
他们的头垂着,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。
水从他们身上滴下来,不是水,是血。
滴在白色的瓷砖上,汇成一小滩,渗到地漏里。
保洁阿姨退了两步,后背撞到洗手台,没有感觉。
她盯着那两个人看了大概三秒,转身,跑了。
拖鞋在走廊上啪啪啪地响,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。
肖彻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。
粥刚盛好,咸菜还没动,手机震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接起来,听完,放下筷子。
苏妄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塔罗牌,正在翻。
苏妄说:“怎么了?”
肖彻说:“学校。死了两个。”
苏妄的手指在牌面上停了一下。
肖彻站起来,走到玄关换鞋。
苏妄说:“你不吃了?”
肖彻说:“不吃了。”
苏妄看着他弯腰系鞋带,把塔罗牌放下,走进厨房,拿了一个保鲜袋,装了两个包子,塞进肖彻的包里。
肖彻说:“不用。”
苏妄说:“你饿着肚子办案,血压会低。血压低了脑子就慢。脑子慢了就抓不到人。抓不到人就要加班。加班就不回来吃饭。不回来吃饭我就一个人。”
肖彻说:“你说了这么多,就是让我带上。”
苏妄说:“带上。”
肖彻带上了。
江欲到的时候,现场已经拉了警戒线。
黄色的带子把男生宿舍三楼整条走廊封住了,两个值班的警员站在楼梯口,不让任何人进入。
肖彻蹲在厕所隔间里,手套上沾了血,正在查看那个男死者的伤口。
江欲走过去,掀开警戒线,弯腰进去。
肖彻没抬头,说:“男的姓曹,高二三班。女的姓胡,美术老师。两个都是被圆规钉在墙上的。圆规是美术室的,上面只有死者的指纹。凶手的擦掉了。”
江欲说:“死亡时间?”
肖彻说:“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。死因不是圆规。圆规是死后钉进去的。两个都是窒息。脖子上有勒痕,和之前几起一样。”
江欲说:“又是他。”
肖彻站起来,把手套摘了,换了一副新的。
肖彻说:“又是他。”
江予到学校的时候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他从校门口进来,看到几个人站在操场上往宿舍楼的方向看。
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,看到黄色的警戒线。
他问旁边的人:“怎么了?”
那人说:“不知道。听说死人了。”
江予的心跳了一下。
他往宿舍楼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他看到了江欲的车——黑色的SUV,停在宿舍楼门口。
他又看到了肖彻的车,停在江欲的车后面。
江欲和肖彻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,意味着不是普通的案子。
他加快脚步往前走,被警戒线拦住了。
站在楼梯口的警员说:“同学,不能进去。”
江予说:“我爸在里面。他叫江欲。你让他出来一下,或者让我进去。”
警员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等一下。”
他转身进去了。
江予站在警戒线外面等着。
他听到楼梯间里有脚步声,很重,很急,是很多人在上下楼。
他闻到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一种说不出的腥气。
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沈凌从宿舍楼旁边的路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杯豆浆,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。
他看到了警戒线,看到了警员,看到了江予。
他走过来,站在江予旁边。
沈凌说:“你在这干嘛?”
江予说:“我爸在里面。”
沈凌说:“我知道。我刚从宿舍出来。三楼封了。我下不来,等了一个小时才让走。”
江予说: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沈凌说:“没看到。我住二楼。三楼不让上去。”
江予说:“那你听到什么了?”
沈凌说:“听到有人在哭。女的。哭了一会儿停了。”
江予没说话。
警员出来了,说:“江队长让你等一下。他忙完就过来。”
江予说:“好。”
沈凌把豆浆递给他。
江予说:“我不渴。”
沈凌说:“你手凉。拿着暖手。”
江予接过豆浆,纸杯是热的,温温热热地从手心传到手指。
他把豆浆捧在手心里,没喝。
江欲出来的时候,手套已经摘了,但袖口上还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。
他走到江予面前,看了一眼沈凌,又看了一眼江予手里的豆浆。
江欲说:“你不上课?”
江予说:“还没到点。第一节课还没开始。”
江欲说:“回教室。别在这待着。”
江予说:“爸,出什么事了?”
江欲说:“案子。你别问。”
江予说:“死了几个人?”
江欲说:“你别问。”
江予说:“是不是——”
江欲说:“江予。回教室。”
江予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了。
他转身走了。
沈凌跟在他后面。
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,沈凌拉住江予的书包带子,把他拽到操场边的角落里。
角落里有棵银杏树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,正好挡住了教学楼和宿舍楼之间的视线。
江予说:“你干嘛?”
沈凌没有回答。
他伸手把江予的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拨下来,书包滑到地上。
他低头,吻住了江予。
不是轻轻的,不是温柔的,是带着力度的、几乎不讲道理的吻。
他的嘴唇压着江予的嘴唇,舌头顶开牙齿,缠着江予的舌头,一下一下地吮。
他的手扣着江予的后脑勺,手指插在头发里,不让他躲。
江予被他亲得喘不上气,推他,推不动。
过了很久,沈凌松开他。
江予大口喘气,脸涨得通红。
江予说:“你疯了?这是操场。有人。”
沈凌说:“没人。”
江予说:“教学楼有人。窗户里有人。他们在看。”
沈凌说:“让他们看。”
江予说: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沈凌没有回答。
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江予的嘴角,把上面的水光擦掉了。
沈凌说:“你回教室。今天别乱跑。”
江予说:“我爸也这么说。你也这么说。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沈凌说:“没有。”
江予说:“那你为什么亲我?”
沈凌说:“想亲了。”
江予说:“你什么时候想亲不行,偏偏挑这个时候?”
沈凌看着他。
江予看着他。
沈凌说:“你回去吧。”
他没有回答江予的问题。
江予走了。
沈凌站在银杏树下,看着江予的背影走进教学楼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三张塔罗牌。
恋人。
死神。
高塔。
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,攥到指节发白。
他不知道苏妄为什么给他这三张牌。
但他知道今天早上的事,和这三张牌有关。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知道。
江予走进教室的时候,教室里比平时安静。
不是那种“老师来了”的安静,是那种“有人死了”的安静。
万岁安坐在座位上,手里没拿玉米,朱正洋坐在他旁边,手里也没拿玉米。
肖瑶和肖遥面对面坐着,没有说话。
张兮兮没有吃薯片,孟卿宇没有写数学作业,吴雨晨没有看课外书。
所有人都坐着,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。
江予走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。
沈凌的座位是空的。
肖瑶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肖瑶说:“你知道了?”
江予说:“知道什么?”
肖瑶说:“死人了。两个。一个是我们年级的,姓曹。一个是美术老师,姓胡。”
江予说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肖瑶说:“肖遥说的。她早上来的时候看到救护车了。”
江予说:“救护车来了?”
肖瑶说:“来了。又走了。没拉人。人已经死了。救护车拉的是空的。”
江予不说话了。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
中指的戒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。
他把戒指转了一下,把刻字的那一面转到手心。
沈凌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才进教室。
他走到座位,坐下,书包放在桌上,没有拉开拉链,没有拿出课本。
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黑板,黑板上什么都没有。
江予说:“你刚才去哪了?”
沈凌说:“在外面站了一会儿。”
江予说:“站哪?”
沈凌说:“银杏树那里。”
江予说:“你站了这么久?”
沈凌说:“嗯。”
江予说:“你想什么了?”
沈凌说:“想你。”
江予的耳朵红了,没有接话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,芳芳走进教室的时候,手里没有拿课本。
他站在讲台上,扫了一眼全班。
芳芳说:“今天的事,你们都听说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芳芳说:“学校通知,今天正常上课。但如果有谁觉得不舒服,可以去心理咨询室。也可以找我。”
万岁安举手。
万岁安说:“老师,死的是谁?”
芳芳说:“这个等警方通知。”
万岁安把手放下了。
芳芳开始讲课,声音比平时低,语速比平时慢,板书写的字比平时大。
江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他盯着课本,课本上的字在眼前晃,但进不到脑子里。
他看到的是江欲袖子上的污渍。
深色的,褐色的。
不是泥,不是咖啡,不是酱油。
是血。
他见过血。他知道血干了之后是什么颜色。
第二节课是英语,Miss Li走进教室的时候,眼圈是红的。
她没有解释,翻开课本,开始讲。
讲到一半,声音卡了一下,停了两秒,继续讲。
张兮兮在后排小声说:“她跟胡老师是朋友。”
孟卿宇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张兮兮说:“她们上周一起吃饭。在校门口的小馆子。我看到了。”
吴雨晨说:“别说了。她在听。”
张兮兮不说了。
中午,江予去食堂,端着餐盘找座位。
他看到了肖彻和宋芊月坐在角落,面前摆着没怎么动的饭菜,两个人低头说话,表情严肃。
他没有走过去。
他坐到离他们最远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