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的冬季,早上和晚上一个气候,中午单独一个气候,太阳照在人身上刺裂裂的疼,又热又难受。迟念在阴凉处这边看着,阳光折射在他脸上,那银薄的汗珠看着像仙酿雨珠。
村长递过去一条毛巾,常聿接过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汗。两人笑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
忽然,常聿往她这看了一眼,对上她的目光后笑了笑。迟念想起第一眼见他时,他站在那间狭小的教室里,挺拔的身姿,肃穆庄重的神情,坚毅深沉的眼神,无一不浸透着这个男人野性难驯。
此刻了然。
他像一匹被困在围栏里的野马。
拥有自由且高傲的灵魂,高大矫健的身躯本该奋蹄嘶鸣,纵横于西部广袤的大地,在旷野间与狂风时速作伴,然而在一阵阵枪声的袭击与惊扰下,野马被迫远离故土,流落于世界各地被囚禁、被驯化、被逼迫,无处遁身。
迟念想得入神,忽然听见老人问:“女儿,你跟常老师啥时候结的婚?”
“嗯?”迟念回过神来。
刚好,常聿在这时候朝这边喊了一声:“回去了。”
“哦。”迟念咙中的话语变成了一句温顺的回应,谁知刚起身就被老人一把拉住,对着常聿凶巴巴的说:“我在锅里炖了半个肋巴,吃了饭再走。”
“我们来之前吃了。”迟念小声的跟老人说。
老人虽然上了年纪还驮着腰,但手劲却大的离奇,迟念的手腕被她拽的紧紧的,“听话,吃了再走。”
常聿跟村长走过来,村长幸灾乐祸地对着老婆子告状说:“我刚就让留下来吃个饭,非不听,她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。”
常聿看着迟念问了句:“那就在这吃?”
老人拽着迟念的手腕,迟念在三双目光的聚焦下强颜欢笑地点了点头。她只想老人能放松一下手劲。老人拉着迟念往灶房里走一边还不忘指挥村长:“你和常老师把这个桌子搬到外面。”
厨房门框也有些矮小,迟念弯腰进去,老人利索的拿过旁边墙上挂着的围兜系在腰间,然后从塑料袋里拿了一把小葱。
“我来吧。”迟念接过老人手里的葱,蹲在垃圾桶旁拨了起来。
老人拿抹布垫着揭开了大锅锅盖,瞬间热气熏腾了整个上空,她看着老人熟练的拿起长条大筷子戳里面的肉。
迟念眼巴巴瞅着。
老人在雾气中将肉挑起来转身放在了身后的案板上,看着迟念说:“熟了。”
迟念出去洗了个葱的功夫,回来后老人就已经将刚才锅里煮肉的水收拾干净了。自告奋勇地接过老人手里的刀,在老人的注视下便将肉一刀一刀按照前面比例切成片。
肉很硬,想必是自家研制的腊肉类。等迟念切好后,老人那边已经将灶烧了起来。
灶口里麦秆噼里啪啦的烧着,大锅的油冒起了一圈一圈的热气。
老人指了指案板上切好的肉片,迟念倒肉入锅。
老人问:“女儿,能吃辣不?”
迟念点头:“能吃。”
老人扔进三个被横断后的干辣椒。
一边翻炒一边笑着对迟念夸赞道:“长得真好看,比我孙女还好看。”
迟念笑着将切好的小葱放在老人手边,又蹲下学着方才老人的样子往灶台里加杆子。
锅里的肉香味飘忽在厨房的每一处。盛出来后,老人让迟念先端出去。
迟念端着那碟菜过去的时候,常聿正端起面前的小酒盅,白酒已满的溢了出来,他拇指与中指微微蜷曲轻握酒身,食指悬空于酒上与老村长轻轻一碰后一饮而尽。
酒杯被落回原处。常聿脸上神情丝毫没有因白酒的灼烈而发生变化。
那杯酒像入了迟念的口,连带着口舌、喉间、心肝脏腑胃都因着它而灼烧起来。她面色不露的走过去讲手中的盘子放在桌子中间,起身时,目光不动声色地向着常聿的方向偏了几分,他双颊已经有些泛红,连带着脖颈的肤色略施粉润。
常聿盯着她的目光,眼睑连着眉毛一同上挑,那双眸里带着疑惑。
迟念立即收回眼神,转身回厨房。
这场景怎么有种古时待嫁女儿家相看郎君的韵味!?边走又不甘心地回头,看着他举着酒盅送到了唇边,就那么看着她喝了下去。
那样子坦荡又邪魅。
得!白炒菜了,这个郎君是个登徒子!迟念到厨房后,看见老人已将长面下锅,她连忙过去接过她手中提着的锅盖。
老人笑着说:“没事,你坐着吃肉去,我下碗面就端来了。”
迟念看着老人用筷子拨动了两下锅里的面后又盖上锅盖,她默默蹲下往灶炉里续柴火,低声没头没脑地告状:“他们在喝酒。”
老人接着她的话也挖苦起自家老伴:“也就常老师不嫌他烦才跟他喝点,不知道他们一老一小有啥可说的。”
迟念幸灾乐祸地露出浅笑。
灶火旺,不一会儿锅里下的面就熟了。迟念拿着空碗递给老人,又接过捞出来的面碗,再将早就做好的臊子汤浇在上面,就这么舀了四碗。一老一小一人端着两碗,出了厨房。
常聿抬眼看见她们,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接过老人手里的碗,有些着急的说:“您叫我一声啊。”
“没事。”老人笑着任常聿接过去,又转身预备接过迟念手里的一个碗,迟念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她先往前走。
等面端到桌子上,迟念看见旁边放着的一瓶白酒,只剩下了小半瓶。
三人都落座后,迟念动筷一搅拌才发现碗虽然小,但里面的面条老人捞的实诚,吃了好几口都不见一点下降的趋势。
老人说:“女儿,你和小常今年在哪儿过年?”
怎么越吃越多?迟念看了看其他三碗面见了底,再回看自己的。迟念满脑子都是面条,一脸尴尬的抬头,随口应承: “还不知道呐。”
“我们这过年可热闹,有庙会,你们今年要是在这儿过年的话,到时候一定去看看。今年是闰年,还会抬着娘娘游行呐。不是一般的热闹,见到娘娘的人在下一个闰年之前都好。”
迟念虽然算半个南方人,小时候也看过庙会之类的。但后来……
常聿往她这边侧了侧身,不动声色地接过她手里的碗,往自己碗里拨了一筷子,朝迟念挑了挑眉。
迟念想着要是吃的太少,村长和老人心里会不舒服,笑着将碗接了过来,摇了摇头。
常聿不在说话。
迟念点头,“好。到时候我们去看看。”
老人用另一只筷子给她夹盘里的肉:“那可得好好养一个年,不然你这小身板,庙会上人挤人的。”
迟念在老人的不断递送下,就这一会儿工夫,她一个人吃了整盘三分之一的肉,肚子已被占据了百分之九十的容量,原本勉勉强强能吃完的面,现下看着已然是不可能再全部入肚了,勉强吃了两筷子便又开始拨动。
常聿在跟村长碰完最后一杯酒后,自然地端起迟念的碗,不过两口,就连带汤都见了空。
老人笑着从常聿手中收去了碗,迟念不好意思的起来开始收桌上的空盘子,跟在老人身后,两人走远后听她忽然笑着没由来的问了一句:“胃口不好?”
“还好。”迟念有些不好意思的回。
老人拍了拍迟念的手:“头几个月都是这样,显怀之后就好了。”
“……”迟念苦笑着不知做何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