戒毒的第五天,宋时笙彻底彻底丧失了正常睡眠的能力。
躯体的戒断剧痛已经缓和了不少,不再是前几天那种骨头碎裂般的折磨,可随之而来的睡眠障碍,成了压垮他的新难关。医生提前说过,多重毒品叠加成瘾,会严重损伤中枢神经,睡眠紊乱是必然的后遗症,轻则失眠多梦,重则昼夜惊醒、持续性梦魇,这种状态会持续很久。
以前的宋时笙,哪怕熬夜办案、连轴工作,只要沾到床,就能安稳睡上几个小时。他向来作息规律,睡眠质量极好,从来没有被失眠困扰过。
可现在,睡觉成了他最恐惧、最煎熬的事情。
白天他靠着梳理案卷、分析线索强行撑着精神,压制心底的疲惫和心魔。一到天黑,所有的疲惫全部堆积爆发,脑子却异常清醒,一丁点睡意都没有。
周亦瓛寸步不离守着他,陪着他作息同步,白天陪他静坐复盘案情,晚上关灯陪他卧床休息,想尽一切办法帮他缓解。
夜里两点,卧室安安静静的,没有一点声响。
宋时笙平躺在床上,双眼睁得笔直,盯着漆黑的天花板,呼吸浅而急促。身体累得发软,眼皮酸涩胀痛,浑身肌肉僵硬酸痛,可大脑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,根本没法放松下来。
身边的周亦瓛察觉到他持续不动的状态,低声开口,嗓音带着浅浅的睡意。
“还是睡不着?”
宋时笙轻轻嗯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熬了整夜的疲惫。
“睡不着。”
周亦瓛侧过身,伸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上,动作轻柔,生怕惊扰到他。
“要不要起来坐一会?不用硬躺着熬。”
“不用。” 宋时笙摇摇头,“躺着还好,坐着更熬人。”
这几天他试过所有能助眠的方式。温水泡脚、放松静坐、听舒缓的白噪音、放空思绪,所有常规有用的办法,对他全部失效。
神经被毒素损伤过后,彻底失去了自主放松的功能,二十四小时紧绷着,一刻都松弛不下来。
“今天白天一点都没眯?” 周亦瓛问道。
“没有。” 宋时笙老实回答,“脑子停不下来,一闭眼就乱七八糟的,全是零碎画面,根本睡不实。”
他现在的状态就是昼夜颠倒,黑白混乱。
白天精神恍惚、头昏脑涨,强撑着清醒分析案件,勉强维持基本的理智。到了深夜,所有人都熟睡安眠的时候,他独自一人承受无边的清醒和焦虑,被失眠死死困住。
周亦瓛心疼得不行,指尖轻轻揉着他后腰僵硬的肌肉。
“再熬两天,等神经慢慢修复,睡眠会慢慢恢复的。”
宋时笙闻言,低声笑了一下,笑意里全是疲惫和无力。
“我已经熬不动了。”
“亦瓛,我五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。每次最多浅睡十几分钟,就会立刻惊醒,一身冷汗。再这么熬下去,我感觉我精神先要垮了。”
躯体的痛苦可以忍耐,心瘾的拉扯可以克制,可这种无休止的失眠折磨,是从根源上消磨人的精气神。
人一旦长期不睡,情绪、理智、意志力都会慢慢失控,再坚韧的心态,也扛不住日夜不休的透支。
“我知道你难受。” 周亦瓛语气温柔又沉重,“我问过主治医生,你这种情况是正常病理反应,神经受损需要修复周期,急不来。我让医生送了助眠的舒缓药物,副作用很低,实在撑不住我们就用。”
宋时笙立刻拒绝。
“不用药。”
“为什么?” 周亦瓛不解,“药物能帮你入睡,不用硬生生硬扛。”
“我怕依赖。” 宋时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忐忑,“我现在已经染上一种瘾了,我不敢再依靠任何外物助眠。万一我对安眠药也产生依赖,到时候双重成瘾,我这辈子就真的彻底毁了。”
他现在极度敏感,极度抵触任何能干预神经、调节睡眠的药物。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,他再也不敢轻易接触任何有可能成瘾的东西。
哪怕夜夜失眠熬得崩溃,他也宁愿自己硬扛,不敢借助任何外力。
周亦瓛瞬间懂了他的顾虑,心里又酸又疼。
他没有强迫宋时笙用药,只是轻轻将人往怀里带了带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,尽量让他躺得舒服一点。
“好,不用药,我们就自己熬。我陪着你,你不睡,我就不睡。”
宋时笙靠在他温热的怀里,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了一瞬。
可心底的焦虑、脑海的混乱、身体的疲惫,半点没有缓解。
“你不用一直陪着我熬。” 宋时笙低声道,“你白天还要梳理线索、对接外勤、跟进郭涛的案子,你需要休息。你睡你的,我自己躺着就行。”
“我怎么可能睡得着。” 周亦瓛无奈道,“身边人夜夜煎熬,我闭着眼也全是心事,不如陪着你。”
两人安静依偎着,卧室里只剩彼此平稳的呼吸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,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深夜的凉意透过窗户渗进来。
宋时笙依旧毫无睡意,脑子里杂乱的画面不停闪现。
有梁颂年递来糖果的模样,有毒链据点的画面,有连环命案的现场细节,还有无数次毒瘾发作时,身体燥热空虚的体感记忆。
乱七八糟的画面交织缠绕,缠得他脑子发涨发疼。
“亦瓛。” 他忽然开口。
“我在。”
“我现在有点怕睡觉。” 宋时笙坦诚说出自己的恐惧,“我不怕醒着熬,我怕睡着。”
周亦瓛微微蹙眉:“为什么?”
“我只要一睡着,就会做噩梦。” 宋时笙声音发颤,“没有例外,每一次闭眼入睡,全是乱七八糟的梦魇。”
“有时候梦到我忍不住偷吃了糖果,彻底放弃戒毒,这辈子彻底沉沦。有时候梦到我毒瘾爆发,控制不住自己,跪在地上求别人给我毒品。还有的时候,梦里全是那种虚妄的松弛感,诱着我不想醒来。”
这些噩梦,成了他现在最大的阴影。
醒着的时候,他有理智支撑,能对抗心瘾,能坚守底线。可睡着之后,理智彻底下线,潜意识里的所有脆弱、所有渴求、所有恐惧,全部会化作梦境,一遍遍折磨他。
“每次从梦里醒过来,我都是一身冷汗,心跳得飞快。” 宋时笙嗓音带着浓浓的疲惫,“醒来的那一刻,我甚至分不清梦境和现实,会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复吸了,真的彻底废掉了。”
周亦瓛听着他的倾诉,心口像是被紧紧攥住,疼得发闷。
他很难想象,这几天宋时笙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白天对抗躯体戒断和噬骨心瘾,夜里被无休止的失眠和梦魇折磨,日夜无休,没有片刻安稳,没有片刻喘息。
“梦都是假的。” 周亦瓛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一遍遍安抚他,“都是你神经紊乱产生的幻觉,当不得真。现实里你一直很清醒,一直在坚持,从来没有妥协过。”
“我知道是假的。” 宋时笙点头,“可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。那种放松、那种不用煎熬的舒服,还有犯错之后的愧疚和绝望,真实得可怕。”
“每次惊醒,我都要缓很久,才能慢慢分清真假,才能告诉自己,我还在戒毒,我没有放弃,我没有犯错。”
周亦瓛沉默片刻,轻声问道。
“这几天,几乎天天做噩梦?”
“天天做。” 宋时笙苦笑,“没有一天例外。哪怕只睡十几分钟,都会被梦魇缠住。我现在已经开始害怕闭眼,越不敢睡,越睡不着,越睡不着,心态越崩,恶性循环。”
他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,已经快要抵达临界点了。
长期睡眠缺失,让他注意力越来越涣散,反应越来越迟钝,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。前几天还能冷静梳理案件、侧写凶手,现在稍微用脑,就会头昏脑涨,心慌烦躁。
“实在撑不住,就闭目养神,不用逼自己睡着。” 周亦瓛耐心叮嘱,“躺着休息也是养精神,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。越焦虑,越没法入睡。”
“我试过。” 宋时笙道,“我闭着眼放空,可脑子里杂念太多,根本静不下来。越放空,越容易想起那些不好的画面,越容易想起那种虚假的舒适感。”
周亦瓛没再说话,只是安安静静抱着他,陪着他熬过漫长的深夜。
他知道所有的安慰都很苍白,所有的道理他都懂,可生理和病理上的折磨,根本不是道理能缓解的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陪着他,不让他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份煎熬。
凌晨四点,是人体最疲惫、睡意最浓的时候。
宋时笙熬了整整一夜,精神彻底透支,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,混沌的疲惫彻底压过了心底的焦虑和紧绷。
在周亦瓛的安抚下,他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,陷入了浅度睡眠。
周亦瓛察觉到他呼吸慢慢变得绵长,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,心里稍稍松了口气。
他不敢动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小心翼翼抱着怀里的人,生怕一点动静就惊醒好不容易入睡的宋时笙。
他以为,这一次宋时笙能好好睡上几个小时,能稍微缓一缓透支的精神。
可仅仅半个小时不到,安稳彻底破碎。
睡梦中的宋时笙,眉头骤然死死蹙起,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,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紊乱,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轻微发抖。
他陷入了最深、最真实的一场梦魇。
梦境里,时间被快速拉扯跳转。
画面里,他熬过了最痛苦的半个月生理戒断,躯体所有的疼痛全部消失,身体彻底恢复正常。心瘾也越来越淡,不再日夜啃噬他的意志,不再无时无刻拉扯他的理智。
他成功戒毒了。
梦里的他,彻底摆脱了毒品的控制,摆脱了日夜的煎熬,摆脱了所有人的顾虑和眼光。
他重新变回了从前那个干净、体面、自信的宋时笙,重新穿上警服,坐回刑侦侧写师的岗位,继续办案查案,继续追查毒链,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。
没有痛苦,没有心魔,没有煎熬,所有的黑暗全部散去,所有的磨难全部结束。
梦里的他无比庆幸,无比轻松,觉得自己彻底赢了这场救赎之战。
可就在他彻底放松、放下所有戒备的那一刻,转折骤然发生。
一次普通的熬夜加班,一次身心疲惫的低谷,身边不经意间出现了一颗和当初一模一样的软糖。
梦里的他,理智已经彻底松懈,紧绷了许久的意志彻底松弛。
太累了,太疲惫了,太久没有体会过轻松的感觉了。
心底残存的、蛰伏已久的渴求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没有人监督,没有人阻拦,没有人提醒他所有的后果和代价。
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颗软糖,下意识放进了嘴里。
熟悉的甜味在口腔蔓延,熟悉的松弛感瞬间席卷全身,所有的疲惫、烦躁、焦虑,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短暂的舒适过后,是铺天盖地的绝望和悔恨。
下一秒,所有的坚持、所有的煎熬、所有日夜不休的忍耐,全部作废。
半个月的戒断白费,无数个日夜的挣扎白费,所有的尊严、所有的坚守、所有的希望,全部归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