戒毒第三天,宋时笙已经慢慢习惯了身体上的疼。
骨头酸痛、浑身发烫、控制不住的手抖、频繁的恶心干呕,这些躯体上的戒断反应虽然难熬,但都是看得见、忍得住的痛苦。疼就是疼,熬过去一波,就能安稳一阵子,身体的耐受度,也在一点点慢慢提升。
可他终于彻底明白,医生说的最难的关卡从来都不是躯体戒断。
真正能把人彻底拖垮、逼到放弃的,是抓不住、压不灭、无孔不入的心瘾。
身体的折磨是短暂的、阵发性的,心魔的啃噬是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。不管他是清醒、犯困、躺着休息,还是坐着梳理案件,脑子里永远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拉扯他。
不停提醒他,只要妥协一次,所有的痛苦都会瞬间消失。
只要能再碰一次,就能换回片刻的安稳,不用再忍受这种日夜煎熬的日子。
周亦瓛全程守在他身边,寸步不离。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过整觉,时时刻刻盯着宋时笙的状态,观察他的情绪变化,生怕他哪一刻心态崩塌,控制不住自己。
此刻是深夜,家里关着灯,只有床头一盏微弱的小灯亮着。
宋时笙靠在床头,睁着眼,毫无睡意。
他身体的疲惫已经堆到了极致,眼皮沉重发酸,浑身肌肉累得发僵,可大脑异常清醒。无数细碎的念头、虚妄的体感、虚假的舒适感,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播放。
那是毒素入体之后,短暂的松弛、安稳、放空,是这二十天里,他无数次依赖过的虚假平静。
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,那是毒药,是毁掉他一切的根源,是梁颂年用来算计他、摧毁他的工具。
可身体的本能不会讲道理,心瘾不会分辨对错。
它只会一遍遍放大那种舒适的记忆,弱化所有的伤害和后果,不停蛊惑他放弃坚持。
周亦瓛侧躺着,一直没有真正睡着,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始终平稳不下来,他轻声开口。
“还是睡不着?”
宋时笙微微点头,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压不住的疲惫。
“嗯。”
“身体又疼了?” 周亦瓛撑起身子,凑近看他的脸色。
“不疼。” 宋时笙轻轻摇头,语气透着一股无力的挫败感,“身体没事,就是心里难受。”
周亦瓛看着他空洞疲惫的眼神,心里瞬间就懂了。
躯体的痛苦可以靠药物、靠忍耐缓解,心瘾的折磨,谁都替他扛不了。
“又在胡思乱想了?”
宋时笙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开口,直白地说出自己此刻最不堪、最不敢告诉别人的真实想法。
“亦瓛,我现在特别想。”
“我知道不对,我知道不能碰,我知道一旦松口,这几天的罪就白受了,以后这辈子都彻底毁了。”
“可我控制不住想。脑子里一直回放那种感觉,一直告诉我,只要一次,只要再吃一次,现在所有的煎熬、所有的难受,全部都会消失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宋时笙的脸颊微微发烫,满心的羞耻和自责翻涌上来。
他厌恶这样的自己。
厌恶自己意志不坚定,厌恶自己明明知晓所有恶果,却还是被心底的欲望牵着走,厌恶自己坚守一辈子的底线,如今会被一点虚妄的快感彻底动摇。
周亦瓛没有半点责怪,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发抖的手,掌心的温度稳稳包裹住他冰凉的指尖。
“不用自责,这是正常反应。”
“我接触过无数戒毒的案例,所有人走到这一步,都会有一模一样的念头。不是你意志力差,是这种成瘾性本身就是针对人的神经和心理设计的,靠普通的意志,根本没法完全对抗。”
宋时笙抬眼看他,眼底满是疲惫和挣扎。
“可我以前一直觉得,我能管住自己。我这辈子自控力都很好,从来没有任何执念和陋习,我一直以为就算染上,我也能轻轻松松戒掉。”
“现在我才知道,我太自负了。”
“这种东西根本不是靠自控力能赢的。它钻进你的脑子,刻进你的神经,哪怕身体不再难受,心里的空洞和渴求,也会一直跟着你。”
周亦瓛轻轻抚着他的手背,语气耐心又温和。
“真正的戒毒,拼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忍耐。躯体戒断只需要半个月左右,最难的是心理戒断,是长期和自己的心魔对抗。你现在经历的,是所有人都熬不过去的一关。”
“很多人不是熬不过身体的疼,是熬不过夜里这种无休无止的念想,熬不过空闲时的空虚,熬不过脑海里反复出现的诱惑,最后选择妥协。”
宋时笙喉结滚动了一下,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。
“我怕我也熬不过去。”
他说得很坦诚,没有硬撑体面。
这几天靠着一口气、靠着恨意、靠着不想认输的执念,他扛住了所有躯体折磨。可到了深夜,独处安静的时候,所有的支撑都会变弱,心魔会无限放大。
“我不怕疼,再疼我都能咬牙扛住。可我怕这种无休止的念想,它不疼,不痒,就是一点点磨你的意志,让你慢慢觉得,坚持没有意义,抵抗没有意义,不如妥协。”
周亦瓛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和惶恐,心口微微发疼。
他见过太多戒毒者,都是倒在了这一步。
躯体酷刑人人都能咬牙扛几天,可日复一日、日夜不休的心魔拉扯,没有人能永远紧绷着神经。一旦心态松懈,一旦念头松动,就是彻底的前功尽弃。
“有我在,你不会熬不过去。”
周亦瓛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。
“你所有的念头,所有的挣扎,所有忍不住的渴求,都可以直接告诉我。不用藏着,不用自责,不用觉得丢人。”
“你难受的时候,我陪着你熬。你心态松的时候,我帮你拉紧底线。你想妥协的时候,我拉着你坚持。”
宋时笙看着他温柔坚定的眼神,心里紧绷的那根弦,稍稍松动了一点。
可心底的噬骨渴求,丝毫没有减弱。
他低下头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浓浓的无力感。
“没用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陪着我,我知道后果有多严重,我知道我不能犯错。道理我全部都懂,可心里的念头消不下去。”
“就像有东西一直在啃我的骨头,啃我的脑子,时时刻刻提醒我,那种舒服的感觉有多难忘。”
周亦瓛没有急着反驳他,只是安静听他倾诉。
他知道,这个时候讲大道理没有任何用处。宋时笙现在需要的不是说教,是宣泄,是把心底所有阴暗、不堪、脆弱的想法全部说出来,不用独自压抑内耗。
等他说完,周亦瓛才缓缓开口。
“那你就说出来,不用憋着。想碰,想妥协,所有的想法都可以告诉我。我们不用假装坚强,我们直面它就好。”
宋时笙抬眼看向天花板,眼神放空,整个人陷入一种极致的挣扎里。
“我这几天一直在想。”
“梁颂年给我的那些软糖,味道很甜,口感很软,每次吃完之后,心慌、焦虑、空虚全部都会瞬间消失。脑子会变得很空,很放松,不用紧绷,不用煎熬。”
“我理智上清楚,那是毒素带来的虚假平和,是神经被麻痹之后的错觉。可我的记忆里,只记得那种轻松,只记得那种不用痛苦的安稳。”
“越是难受,越是疲惫,我就越怀念那种错觉。”
周亦瓛静静听着,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后背,一点点安抚他紧绷僵硬的身体。
“正常的生理记忆,不用否定自己。”
“人的大脑会自动记住舒适的感受,自动过滤痛苦的代价。你现在怀念的不是毒品,不是那些糖,是不用承受戒断折磨的安稳,是不用日夜煎熬的轻松。”
宋时笙微微一怔。
“真的是这样吗?”
“是。” 周亦瓛肯定地点头,“你恨毒品,你恨梁颂年,你恨自己被算计,这些你从来都没有忘。你只是太累了,太煎熬了,你的潜意识在自救,在寻找唯一能让你轻松的方式。”
“这不是堕落,这是人的本能。”
这番话,稍稍抚平了宋时笙心底浓重的自我厌恶。
这几天,只要脑子里冒出一点渴求的念头,他就会极度自责,极度讨厌自己,觉得自己肮脏、没有底线、意志力薄弱,对不起自己坚守的一切,对不起周亦瓛的陪伴和付出。
可现在他才明白,这只是戒毒必经的心魔,不是他的过错。
“可是本能最害人。” 宋时笙低声道,“无数人就是栽在了这种本能上,一次次妥协,一次次复吸,最后彻底废掉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对抗本能。” 周亦瓛道,“对抗很难,很累,很煎熬,但不是做不到。”
“别人会失败,是因为他们孤身一人,没有约束,没有支撑,熬不住漫长的心魔拉扯。但你不一样,我全程盯着你,陪着你,不让你有任何犯错的机会。”
宋时笙沉默了许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心瘾比我想象的可怕太多。”
“身体的疼是有限度的,疼到极致,麻木了、适应了,就能扛过去。可心瘾没有限度,它可以一点点蚕食你的理智,慢慢磨平你的坚持,让你心甘情愿放弃所有底线。”
“我现在哪怕坐着发呆,脑子里都会自动模拟吃糖的画面,自动回味那种虚假的舒适感。”
周亦瓛看着他憔悴苍白的侧脸,轻声问道。
“要不要聊案子?转移一下注意力。”
这是这几天最有效的办法。只要宋时笙的大脑专注在案件线索、凶手侧写、毒链梳理上,心魔的影响力就会被大幅削弱。
宋时笙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现在太怕安静了,太怕无所事事的独处。只要一闲下来,心瘾就会彻底占据他的思绪,疯狂啃噬他的意志。
周亦瓛拿过床头柜的平板,打开最新的侦查记录。
“昨天我们锁定的城郊物流站,我让外勤连夜摸排了。站点白天正常运营,晚上十点之后,会有专人私下分装小型零食包裹,全部无实名发货,流向市区各个居民区。”
“负责人身份查到了吗?” 宋时笙立刻收敛所有杂念,语气恢复了刑侦时的冷静。
“查到了,本名郭涛,有多年涉毒前科,之前一直在外省活动,两年前潜回本地,注册了这家物流公司洗白身份。” 周亦瓛慢慢说道,“他就是这片区域的中转负责人,对接上层货源,负责分装、转运,梁颂年的所有混毒零食,都是从他手里拿的。”
宋时笙指尖轻轻摩挲着平板屏幕,虽然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,但思绪已经无比清晰。
“梁颂年和他怎么对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