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极其熟悉的台词让纪凡脸红了。
“哪个孩子在外头漂着,当爹妈的不操心?”莫瑶没注意。
“您又不是……”
“我不是你妈,”她冷冷打断他,“那半个总算吧?还有别人比我亲?”
她咄咄逼人,他默了默,改问,“那叶行呢?”
她一愣,“他怎么啦,他不是要买大房子吗。”
他看着她。
莫瑶悟了,一下笑喷,“这小子要我跟爱他一样爱你呢,你还怕他吃醋啊?”
纪凡意外得有些窘迫,“这种东西,有一个就够了。”
她又拍他狗头,“我知道你有本事,这是刚工作,过几年肯定能买上。”
“……您太看得起我了。”
她仿佛没听见,“傻小子,我想你也有个自己的家啊。”
“有个自己的家不一样的,纪凡。”她老是喜欢捏他手掌,“我也知道,叶行好的时候还好,惹急了就要耍浑,真在一块儿,你肯定是有气要受的。万一……”
纪凡:“……”
他像被耍了,“您不是同意了吗?”
她一愕,笑,“日子长啊。”
他不确定她是想要他的哪个保证——是犯浑也继续受气,还是万一有那天他就要识趣地走开;这房子是贿赂还是补偿。
终归是亲的,不可能一样。
“不是要你这辈子就非跟他绑着,”她又用看“小心眼儿”的眼神埋怨他,“也不是要你们分开,房子跟他有关系,关系不大。不过既然要在一起,就好好在一起,有事儿商量着,知不知道。”
他点头。
“所以就是给你的。万一有哪天吵架了,不高兴了,有个地方去。”
她是真想给他点儿东西。他再次顿了顿,“那您要是想,就,就给我……给我1000块钱吧。”
他硬着头皮想了个不很为难的市场价,脸红了,感觉自己像个乞丐,“房子真的不行。您自己花,您攒得不容易。”
“莫姨没打肿脸充胖子,攒到了,才能支持支持你,等你有能耐了,再给莫姨买个大房子。”她又叫了一声傻小子,“家没什么可怕的。”
“你放着也好,受不了想让他走开也好,偶尔想回去清净清净也好,想吃家里的饭了叫我来给你做几顿也好,哪天手头紧,想卖了也好……都是你的。”她还叫傻小子,“你怎么就听不明白,你得总是想着有这么个地方,别老觉得没地方去。”
他低下眼,莫瑶凑过来问,“怎么啦?要哭啊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什么?”她比他矮得多,他被按低了头,“你啊,越长大跟你妈越像。”
“……”
“有话跟我说啊?”
纪凡吞咽两记,“您,您哪儿来这么多钱啊?怎么你们现在都这么有钱啊?”
“去你学校远了几步,步行20分钟,走走好,赶时间就骑个车,楼下就有,要么旁边儿地铁站走两百米坐一个站。”
“要买菜后门儿那个市场最新鲜,什么都有。你喜欢吃垃圾食品,往东边儿走就有商场,但得少吃。”
那天是工作日,J城的春天短暂又美好。他们一连走了好几个小区,每个地方莫瑶都如数家珍。
“这小区绿化比不上C城,但隔几百米就有个大花园儿,没事儿别老躺着,多去走走,明儿把阳台收拾收拾,也能弄个小花园儿。”
“朝南,采光还行。你睡不踏实,我试了隔音也还行,不行就再弄个隔音墙,反正都要装一遍。”
不管什么,他毫无异议。莫瑶还是有些可惜,“不大,咱就装好看些,怎么喜欢怎么装,先凑合凑合,明儿挣大钱了再换个大的,昂。”
她嫌弃二手,虽然这已是附近她能找到最新的——这些年她断断续续都在看,过年又开始在网上看,来之后锁定了这一片;还是认为本地太欺负人,除了价钱哪儿哪儿都不如C城。
但对一个在J城生活多年的人来说,这样的房子已经相当体面。
原业主爱干净,东西陆续在搬,跟新的没差。
面积比莫言现在住的稍大,标准一室两厅,书房储物间样样都有,大客厅连着大阳台,采光视野都挺好。
“再找个小的吧?”看着实物,他满脑子都是钱,“宿舍那样就挺好。”
莫瑶说她中了彩票,莫律师也不说——他脑补出她勒紧裤腰带才攒出了全款,这么一转手给他,心慌——莫律师也生气呢,什么手段都用尽了,被亲妈一小时截胡;那天一回家就阴阳,“我的你就压力山大,她的你倒是感动哈。”
他不好意思地问,“你是不是有意见?”
“我还不能有意见?!”
“那赠与你吧,反正也是你的。”
“赠与个屁,”他更生气了,“你是不是就因为她才想跟我过啊!?你才喜欢我妈吧?!”
今天来,他主要起一个押送他加看房看证看合同的作用,全程冷漠脸杵一边儿,像后妈生了亲儿子就忘了自己。
“那要跟你宿舍比还是这个吧,”他拉踩她的同时踩他一脚,“别再小了,还有我一半儿呢。”
莫瑶白他一眼,“不是你的东西,别捣乱。”
“莫女士,你能不能对你的债……”
她扫他,他闭嘴,哼了声。
中介目光在几人身上飘来飘去,亲亲热热地叫姐,说还以为您给儿子买的婚房呢,当您侄子就有这待遇啊!
莫瑶说那不是,就这个是。
纪凡疑神疑鬼地看着他们,“……什么寨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们一致变脸,“赶紧签!”
那瞬间他感觉会被联手弄去卖了。
他握着笔,万一哪天……可以把房子赠回叶行。再按市场价算房租。再次想到这个法子,心里舒服了些。
“干杯~~”
这是极普通的一天。路上车水马龙,天桥上人来人往,有人在艰难生存,有人在肆意挥霍,陡然拥有了三十年来最大一笔不动产,他感到生命实在莫名其妙。
他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世界,稀里糊涂地追着名叫“母亲”的人走,稀里糊涂地度过了青春期,慌乱、沉默地走过青年时代,而后一瞬间死亡。
一睁眼他又降临于世,包间里那有血缘的一家人都举杯跟他祝贺——那也是莫瑶这辈子花得最多的一笔钱,结束后要求他请客去搓顿大餐——弄得他更莫名其妙了。
得等到来年春天,一切落定,推门看到房间的一米阳光,阳台上五花八门的植物,沙发上塔着手织毛毯,春风再度吹过,一切都十分明亮,那时候他才理解她说的“有个自己的家不一样的”。
又得等到很多年很多年以后,他拥有的、给她的已经比这个房子多得多,这房子却一直没换,也没卖,偶尔空着,偶尔回来,反正一直留着。那时他才更理解她说的“你得总是想着有这么个地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