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了堤坝,陈咎扶着唐之信走在水泥路上。
路上几盏太阳能路灯,一些旧房子。
还有茫茫无际的田。
唐之信挽着陈咎的手问:“什么时候能到?”
陈咎解释:“走小路会快一点,但是你受伤了,所以我们走大路会有点慢。”
唐之信听完泄了气,把下巴垫在陈咎肩头,哼哼唧唧。
“好啦。”陈咎被唐之信逗笑了,“我们很快就到了。”
转角处是一棵枇杷树,叶子四季常青。
唐之信踮起脚尖,伸手摘了一片叶子,不知道有什么用途,转身看向陈咎,晃了晃手里的枇杷叶。
“你看,这个叶子多绿呀。”唐之信把叶子递给陈咎笑着说。
陈咎接过叶子,抬头看了一眼郁郁葱葱的枇杷树,转头对唐之信说:“等枇杷熟了,我摘给你尝尝。”
唐之信看着一颗颗绿色的小果子缀满枝头,拉住陈咎的手。
两个人穿着校服站在树下,望着一圈又一圈的光晕透过树流淌下绿色的河,周围开满了荠菜花和黄色的蒲公英。
春天来得刚好。
风一吹,陈咎带着一身春气推开灰暗的木门。
进来是个小房间,陈咎平时就睡这,离门近,外面动静大了就能听见一点。
穿过屋子就是院子,进门左边是灶房右边是个小花坛,里面种着几棵雏菊,唐之信认出来是玛格丽特。
再往里去就是两个卧室,锁着门,木门上的油漆差不多已经掉光了,还有已经垂下来一半的春联,看起来就和这个家一样。
陈咎湿了毛巾,仔细擦了擦堂屋父亲的遗照,重新摆好,对着照片说:“爸爸,我给你寄点钱去。”
两人出了门,陈咎从草垛上拽下来一把干草塞进袋子里,敲了敲隔壁陶奶奶的门。
陶奶奶岁数大了,耳朵不好使。
陈咎岁数小,耳朵也不好使。
偏偏两个耳朵不好使的,一有空就凑到一起聊天,好的就像亲奶奶和亲孙子似的。
陶奶奶汲着拖鞋,打开门一看是陈咎,顿时喜笑颜开,把门敞开邀陈咎进来坐坐。
陈咎摇摇头,对陶奶奶说:“奶奶,我想借一下铁锹。”
陶奶奶没听清,“啊”了一声自顾自说自己的:“放假了呀宝宝。”
陈咎刚出生的时候就是陶奶奶找的接生婆,要说陈咎刚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,还真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,而是陶奶奶。
所以陶奶奶一直把陈咎当宝宝看,估摸着陈咎就算是成家立业,陶奶奶看见陈咎的第一句话还会是“吃过饭没有呀宝宝。”
陈咎不急不恼,扶着陶奶奶坐在凳子上,弯着腰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又说了声:“奶奶,我来借铁锹。”
这次,陶奶奶听清了,笑着指了指水缸边:“在那呢。”
陈咎“嗯”了声去取,陶奶奶在原地看着陈咎问:“去给你爸烧纸啊?”
陈咎拿了铁锹,冲陶奶奶点点头。
“宝宝,你去西屋帮我拿两块桃酥。”陶奶奶突然开口。
陈咎应了一声,放好铁锹,转身便去了西屋。
唐之信见陈咎去了那么久没回来,心里放心不下,拖着自己的瘸腿往陶奶奶家去。
等陈咎拿完桃酥出来,还没见人便听见陶奶奶乐呵呵的笑声。
陈咎闻声抬头,就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唐之信搬着一个小板凳坐在陶奶奶对面,把陶奶奶逗得直笑。
唐之信一眼就注意到了陈咎,抬眼望他,露出笑来,冲陈咎招手。
“唐之信?”陈咎歪着头走到门口把桃酥递给陶奶奶。
陶奶奶接过桃酥盒子,打开递给唐之信:“这个宝宝尝尝,好吃呢。”
唐之信也不客气,一边说谢谢一边伸手拿了一块。
咬了一口,瞬间睁大了眼睛,竖着大拇指冲陶奶奶夸:“好好吃啊,奶奶!”
奶奶笑着又递给陈咎,陈咎摆摆手,抿着唇。
唐之信掰了一块自己的递给陈咎:“吃我的。”
陈咎再不好意思去拒绝,接过咬了一口,对陶奶奶说谢谢。
陶奶奶扶着桌子站起来,放下桃酥盒子,往屋里走,又给两人一人拿了一个苹果。
唐之信笑着接过,知道陈咎不好意思收,把两个苹果一块揣怀里了。
唐之信收了苹果,又对陶奶奶说了一堆甜话,把陶奶奶逗得乐呵呵的。
陈咎安静地在一边听两人话家常,眼睛默默注视着笑得灿烂的唐之信。
没有预想的那么幸福,也没有预想的那么落寞。
陈咎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几分钟,顺势滑到手腕。翻过来,光滑的手背,陈咎心里闷闷的。
时间差不多了,唐之信看了一眼表,坐起身对陶奶奶告别。
陈咎也举起铁锹。
唐之信看了陈咎一眼,一把把铁锹拐到自己肩上,大摇大摆又歪歪扭扭地往前走,全然忘了自己的脚还肿着。
陶奶奶站在门口送两人,对着陈咎说:“这个宝宝是个好孩子呢,好好和人家处,交点好朋友。”
陈咎扶着陶奶奶进屋休息,点头应下这三个“好”。
出了门,手里还拿着陶奶奶刚刚塞给自己的两块桃酥。
陈咎走到等在路口的唐之信身边,把桃酥喂进他嘴里:“陶奶奶刚刚又给的,你喜欢吃多吃点吧。”
唐之信擦了擦手,咬下嘴里的桃酥,把剩下的半块拿在手里看了片刻,说道:“好甜,沾牙。”
陈咎一顿。
“你不喜欢吃?”陈咎手无意识地扣着塑料袋。
唐之信把剩下半块也塞进嘴里:“吃得高兴老人看着也高兴。”
陈咎低头看着手上的桃酥,他原以为唐之信喜欢,所以多拿了一块。
收下陶奶奶的三个“好”,又受了唐之信两个“高兴”。
陈咎反倒觉得自己离这两个词越来越远。
唐之信似乎是察觉到陈咎情绪有些低落,手在他面前摆了摆。
陈咎回过神,拎着塑料假花和纸钱抬了抬下巴说:“走吧。”
“好。”唐之信拎着铁锹往前走,身后落着陈咎,和一块桃酥。
陈咎不想浪费粮食,一口气把整块桃酥都塞进嘴里,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报复心理,陈咎只嚼了嚼便往肚子里咽。
又是一阵反胃,跟着耳鸣。
陈咎没忍住吐了出来,捂着肚子蹲在马路边。
干呕了一会儿,陈咎眼冒金星地仰头,整个身体像是一根链子拴着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刚刚是胃里翻江倒海,此时此刻跟着心慌慌地跳。
陈咎放下袋子跪在地上吐着,把刚咽进去的桃酥都吐出来之后胃里才好受些。
胃里是平静下来了,牙却真的开始疼起来。
刚刚补过的牙,还是脆弱的,被桃酥一硌,隐隐约约开始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