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媪闻声,手上动作微顿,心底习惯性泛起一丝戒备,转瞬便悄然敛去。她缓步上前,轻启院门。
门外立着五六岁的小小女童,双丫垂髻束着青布素带,布衣荆裙,纤尘不染。眉眼明媚如朝曦,纯粹温软,不见半分乱世阴霾、人心诡谲。掌心捧着一捧鲜红饱满的山莓,指尖沾细碎晨露,眉眼弯弯,笑意澄澈无瑕。
“阿穗早。”苏媪唇角噙一抹浅淡温笑,语态平和质朴,全然是山野老妇的温良模样,无半分深宫矜贵气韵。
元穗乖巧躬身行礼,礼数周全,可见自幼家教端严。她仰头望着苏媪,甜甜笑道:“阿婆,我今早去后山摘的山莓,清甜可口,特意拿来给小阿妹尝。她今日醒得早吗?我可否瞧一瞧?”
“刚醒片刻,甚是乖顺。”苏媪侧身让她入院,随手轻合院门、悄落门闩,举止细微,处处谨慎,“只是她年岁尚幼,不堪酸甜,阿穗有心了。”
元穗闻言亦不失望,乖乖点头,将山莓轻放院中小石桌,细声细气道:“那我先存着,等小阿妹长大些,再与她吃。”
言罢,她轻步轻脚行至屋前木榻之侧,悄悄探头观望。
元绾卧于铺着粗布软垫的木榻之上,晨光穿窗落于稚嫩小脸,肤莹如玉,眉目清宁。似感知外人凝望,她缓缓睁开一双墨眸,眸光澄澈明净,静静落于元穗身上,温顺安然,不闪不避。
元穗看得微微屏息,小声惊叹:“苏婶婶,你的小女儿生得极好,眼眸亮如后山涧泉,比村中所有孩童都干净好看。”
童言最是纯粹无伪,却一语道破难言的异样。
山野村童日日风吹日晒、逐野嬉游,眉眼间尽是烟火粗砺、山野鲜活之气。唯独元绾迥异于人,眉眼清贵端正,骨相玲珑雍容,纵使身处草庐、身裹粗布,依旧难掩与生俱来的端雅气韵。那是深宫滋养、帝脉天成的温润风骨,绝非山野布衣之家所能孕育。
苏媪心头微紧,面上却波澜不惊,只淡淡浅笑,从容遮掩:“不过是山居稚子,终日安卧少风,故而显得白净。待来日长经风霜,便与寻常村童别无二致。”
她言语轻缓、不着痕迹,悄然抹平这份天生异质,不叫分毫特殊惹人猜疑。
元穗懵懂天真,听不出话语中的审慎遮掩,只顾连连点头,满眼欢喜道:“那我日日来陪她说话好不好?等她长大,我带她去后山采果、溪边戏水、田间追蝶。山里风物极美,有清泉繁花,有灵鸟翩飞,尽是好玩景致。”
“好。”苏媪温声应下,心底却五味杂陈。
她何其盼望,元绾真能如元穗所言,一世踏山逐水、嬉游山野,守一身烟火寻常,无灾无难、无忧无愁。可她心底清明,这般朴素安稳,对身负血海身世、暗藏帝脉宿命的元绾而言,太过奢侈,亦太过易碎。
两厢稚童,一明一暗,一无拘无束、一身负千钧,自初见一刻,便注定命途殊途、归途迥异。
二人正低语闲谈间,院外传来沉稳步履,不疾不徐,带着长者经年沉淀的持重气度。
苏媪抬眸望去,只见元承身着一袭洗旧青布长衫,缓步入院。他鬓染霜华,眉目温润沉敛,手持一卷泛黄古籍,孤身独行,不随族人,显然不欲引人注目,刻意低调来访。
“族长。”苏媪即刻敛去闲散神色,躬身行礼,进退恭肃,分寸有度。
元承抬手虚扶,目光先落于榻上安然静卧的元绾,眼底掠过一抹温软,随即转向苏媪,轻声道:“无妨,顺路过来探视你母女二人。近日村境安宁,外间暂无风浪,你且安心安居。”
元穗见祖父前来,立时小跑上前牵住他的衣角,仰首笑道:“祖父,你看小阿妹生得极好看!我以后要常常陪她玩耍!”
元承垂眸望着孙女烂漫模样,无奈含笑,轻揉她的发髻,温声道:“不可日日惊扰你苏婶婶与小阿绾静养,闲暇可来小坐,切勿喧闹放肆。”
“孙儿晓得!”元穗重重点头,乖巧应承。
元承随即敛了温和神色,添几分凝重,对苏媪道:“苏氏,随我坐谈片刻,有紧要事宜告知于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