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农之春,与洛阳迥然殊别。
帝京春色,是九重宫墙锁不住的锦绣风流,御道飞红,河堤烟柳,尽是百年王畿烹金煮玉的盛世风华。而弘农山野之春,清寂素淡,沉敛温凉,自有一种避世尘外的静气。层峦叠嶂洗尽河洛兵戈腥气,溪流漱石,百草抽芽,千山新翠铺展如屏。此间无帝都之喧阗,无河滩之肃杀,青山环峙,尽隔乱世风烟,将这一隅山村,酿成浊世寥寥的安宁秘境。
自苏媪携元绾遁迹弘农、栖身山野,倏忽半月有余。
村西闲置小院,地偏人静,远隔村巷纷扰,罕有外人惊扰。院落不大,青石地坪经霜历岁,温润古拙;墙隅细草丛生,数株老槐虬枝苍劲,新叶初舒,疏影错落有致。三间茅舍土墙木牖,无宫阙雕梁之华美,无禁苑锦茵之奢靡,却洁净严实、通透安稳。昼则山风穿户,携草木清芬盈庭;夜则星河垂野,四下唯余风吟溪鸣、虫语啾啾,再无铁骑铿锵、士卒呼喝的惊魂扰耳。
这般清宁安稳,是苏媪十数年的深宫浮沉、历经宫变劫火后,从未敢奢求的岁月静好。
只是她心底警弦高悬,须臾不敢松弛。
晨起暮寝,行止坐卧,皆持十二分惕守。深宫岁月淬炼的藏锋守拙、慎言谨行,早已入骨入髓,而今更是她与小主子乱世存身的根本。她尽褪旧日宫眷气韵、雅正风骨,终日荆钗布裙、粗衣素履,扫庭择菜,浆洗缝补,躬身习学山野民妇寻常生计,刻意磨去一身与乡野格格不入的矜贵气度。
她不露半分知礼通文的底蕴,不言半句朝堂旧闻,对山野风物亦不露分毫讶异。唯守一身庸常、一世寻常,化作尘泥间最不起眼的布衣妇人,泯迹人前,隐匿踪迹,方得不惹侧目、不招猜疑。
襁褓之中的元绾,亦在青山烟火的滋养下,渐褪宫闱稚子的孱弱怯态。
或是山灵清气养人,或是连日安稳无扰,昔日深宫亡命之时常蹙的眉心,已然全然舒展。她性子愈发沉静温宁,白日里常睁一双澄澈墨眸,静看庭前流云、檐下飞鸟,不啼不闹,温顺得近乎通透。偶生稚兴,便轻蹬小腿,抬手揽取穿窗暖阳,一派纯粹天真,不染世间半分血煞、乱世戾气。
无人知晓,这具纤弱纯粹的稚躯之内,藏着大魏最后一缕正统帝血,压着河阴喋血、宗室尽绝的血海沉冤。
白日山庐岁月平缓,村落烟火恬淡安然,可每至更深人寂,苏媪终究难以安寝。
夜色浸凉,月色清寒,穿牖洒落,铺地素白。苏媪侧身凝望榻上熟睡的元绾,指尖轻悬于稚颜之上,迟迟不敢轻落。眸底脉脉温柔之下,是层层沉郁、压覆肺腑的千钧心事。
世人皆道河阴之变尘埃落定,元氏宗庙倾颓、血脉断绝,大魏气数已尽,再无回天之力。朝野文武、世族黎庶,尽皆趋附尔朱新势,无人复念旧朝恩义、宗室残烬。
唯独苏媪心底洞明,真正的浩劫,从非一朝一夕的屠戮杀伐,而是往后数十年的隐忍蛰伏、步步惊心。
今日安宁,是荒冢假死换来的侥幸,是青山隔绝得来的庇护,是元氏宗族仁善相济的馈赠,从来不是乱世本该的安稳。只要元绾身承元氏帝血一日,斩草除根的危局,便如影随形,从未远去。
如今我们以母女身份存世,以后我便叫你阿绾,我便是你阿母,我们一起守护余生烟火。
她俯身低喃,声轻如缕,融于月色夜风,几不可闻,“,阿绾,阿母不求你他日重兴宗庙、再登九五,不求你光复山河、重定乾坤。唯愿你藏尽宿命、泯却尊荣,平安长于山野,做一世寻常布衣,无灾无劫,安稳余生。”
“天下更迭,王权起落,从来是权臣霸业、王侯棋局。你本是九天帝星,无辜承亡国之痛、满门之仇。若能换得烟火寻常、俗世安稳,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。”
夜风穿牖,轻拂帘旌,簌簌轻响,默然应和着她心底的期许与惶惧。
越是安稳静好,苏媪越是心存敬畏,须臾不敢疏懒。她深知乱世太平最是易碎,祸患常隐于细微。一句失言、一寸失态、一次侧目,便足以倾覆数月筹谋,断送这一线唯一生机。
是日清晨,天光大启,晨雾漫笼山麓,整座村落尽覆素白朦胧。山风携草木润气穿村过院,清沁人心。
苏媪正在院中晾晒浆洗妥当的粗布衣衫,院外忽传轻缓叩门声,伴着一抹清甜软糯的童音,浅浅破了小院清寂。
“苏婶婶,我可进来看看小婴孩吗?”
声韵稚纯,不沾尘俗,正是元承嫡孙女元穗。
连日以来,村中孩童皆对这外来襁褓稚婴心生好奇,只因村风淳厚、家教谨严,无人敢贸然惊扰。唯独元穗天真烂漫,又得祖父默许,每日晨起便携山野鲜果、晒干花蜜前来探望,温顺有礼,恬然不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