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思哲这两天一直感觉身体不舒服。
先是耳里传来奇怪的声响,附带着一种黏腻湿滑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顺着耳道爬出来一样。
然后是一阵一阵的精神恍惚,脑子里已经模糊一片,分不清别人在说什么和做什么。
有人替他整理衣服、引他拜香、念词,他都迟钝地跟着动作。
他后知后觉地感得自己冷得发颤。像是一直在淋雨,又像是某种钝痛,细细慢慢地让他学会忍受。
他尝试过和妈妈诉说自己的难受,但是一直过度保护的母亲却像是察觉不到,或听不清他说的话似的,甚至还对自己说了“好乖好乖”。
就这样浑浑噩噩一时清醒一时模糊,分不清自己在梦里还是在现实。再睁开眼就被绑在了轿子上,脖颈僵硬四肢麻木,骇人又齐整的狂欢就在他的眼下炸响。
他茫然失措又惊惧莫名地任人摆布,看到很多眼熟的人从自己的眼前闪过。面颊扭曲,声音悠远,像是所有的画面都慢慢被晕开一样。
他手握着筊,却双手颤抖,任凭肢体动作往上一抛。两个月牙形状的木块像慢动作一样在上空缓缓翻面,又慢慢落下。
掷筊落下,是双面阴。旁边的红马甲摇了摇头,随即老人的念唱声继续响起。
“请阿姑来看路!请问东路可行否?”
温思哲麻木地重复动作,但还是双面阴。
老人顿了顿,问路声再次响起:“请阿姑来看路!请问东路可行否?”
木茭再次落下,还是双面阴。
人群寂静一片,没人出声,只是直直地盯着乩童。
“这怎么办?还能继续走东路吗?”三次问路不同意,显然是这路不能走。温敬显急得一脑袋汗,手握着的三柱粗香已经歪歪斜斜地散了开来,“都叫那小子在家多练练了!这回出乱子吧!”
“这掷茭还能练?分明就是娘娘的意思啊!”一个红马甲面色不虞地说道。
“这下该怎么办?再掷一次?”
“路不满意当然是再问别的路啦!”
老人见状,无法地摇了摇头,只能开口道:“请阿姑来看路!请问南路可行否?”
木块又被抛在上空,所有的目光都凝在温思哲的身上,却没人看出男孩苍白得不似人色。
随着木块落下,旁边的红马甲冲四周点了点头。这一次温思哲掷出了一阴一阳,围观的人们也松了一口气,看来娘娘的意思是这趟可以走了。
“起——”红马甲的大喝一声,又有人在前用轰火枪放了几声巨响炮,鞭炮声也轰鸣而至,队伍开始继续游行。
“让让、让让!”阿月婆从队伍后面挤到前来,非常生气地质问那位唱路老人,“谁让你问南路的?”
她的背看起来更佝偻了,举着香的手都在颤抖,但眼神锐利又带有浓烈的愤怒情绪,压得那个老人也有些慌乱起来。
“这、这掷茭不让走东路,问了三次都不能走,北面属阴,西面都要捅到新城区了,离海边更远,我只能问南路了啊……”
阿月婆阴沉着脸,看着队伍向着未准备好的南方前行。原本站在东面等待的民众也一下急了,纷纷挤着向南涌去。
顿时场面一片兵荒马乱,人贴着人快步疾走,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也跟着向前挤。甚至有人一路狂奔起来,让游神的队伍也被打得乱七八糟。
境社的红马甲又开始急急忙忙维护起秩序来,扯着嗓子让人群不要乱挤。
纪序和陈墨屿窝在人群背后,见状也是吃了一惊。他们对视一眼,意识到事情开始失控了。
“是那个乩童!”纪序睁大了眼睛。
陈墨屿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,他转过头问,“你怎么样了?”
纪序其实还是有些脑袋昏沉,身体绵软无力,但是他知道陈墨屿现在有想去做的事,不能一直围着自己打转。于是强打精神,推了推陈墨屿又坐正了身,和他拉开一点距离,说:“我好多了,我就在坐一会就好了,没事的。”
陈墨屿犹豫了片刻,又看向乱成一片的人群,说:“我得去看看我阿婆,你在这等我。”
纪序点了点头,随即又很快地说,“你也别乱来,不要去找那个乩童,不要乱念咒,好吗?”
陈墨屿也不再多说,只是注视着纪序的双眼,片刻后起身向队伍中走去。
纪序看着陈墨屿拨开乱挤的人,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了,刚刚还稍稍缓和的身体又是一阵阵开始发冷。
他看到有些老人家也在互相推搡着走,磕磕绊绊又跌跌撞撞,有些担心地想,阿嬷虽然今年没有去娘娘庙帮忙,但是会不会在路口等着?等下会不会被挤到?
他回头看向店面,玻璃柜台上有一个红色的电话机,于是单手撑着板凳站了起来,因着无力还踉跄了一下。
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,电话一直没通,嘟嘟嘟的电话声让他心中的焦虑和烦躁越盛。他挂掉电话重新拨打,电话还是没通。
这时店内的珠帘掀起,一个小学生走了出来,警戒地扫视了纪序几眼,说:“打电话五毛。”
纪序:“……”
懒得和那小孩掰扯,纪序放下电话,掏了钱放在桌上,想了想还是说,“外边乱,你别出去。”
小学生还是一脸警惕,斜眼瞄着纪序,仿佛多和他说几句,纪序就要打烂他家电话。
纪序拖着无力的步伐往外走去,刚刚拥挤一片的队伍像是又恢复了点秩序,不再人挨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