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黑石脊矿场,并在边境辗转数日后,灰鸦小队最终在位于商路交汇处的中立城邦“百商集”找到了落脚点,得以暂作休整。从烽爪堡的潜行、碎骨峡的护送,到黑石脊矿场的防御,一连串高强度的任务与生死考验,即便是铁打的身躯也需要喘息。更何况,他们的精神刚在现实与理想的撞击中受过一番淬火,亟待沉淀与冷却。
百商集坐落于数条商路交汇的河谷,城墙不高,喧嚣的生气却漫溢而出。各族商旅、流浪佣兵、手工艺人与避难学者在此川流不息,空气中饱和着香料、皮革、汗液,以及一种永不停歇的、属于机会与铜钱的躁动气息。凭借护送明璋大师与守卫矿场的酬金,他们在城西角落租下了一座略显老旧却安静的、带小院的石砌双层屋舍。总算能安稳睡上几日好觉,修补装备,叶霖也能专心补足各类药剂。
这日午后,阳光透过院中老树的枝叶,洒下斑驳光影。影百无聊赖地坐在屋檐上,翻弄着他那堆形制各异的随身铁片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街上熙攘的人流。磐在院角专注地保养战锤与护甲,每一次打磨都沉稳而绵长。叶霖在楼下的简陋“药房”里分拣草药,清新的药香微微飘散。允谦则不见踪影,多半又去市集或城墙高处,以他独特的方式“阅读”这座城邦的脉搏。
烈羽独自坐在一楼厅堂,面前摊开皮质地图与几份粗糙的羊皮纸情报,眉头微蹙。明璋大师安全抵达绿谷,以及在矿场与苍炎精兵的对抗,意味着他们与苍炎公国的梁子结得更深。灰鸦的名声在特定圈子里传开,带来的不仅是潜在的委托,也可能引来更隐蔽的敌意。团队需要更稳定的资金来源、更精良的装备(尤其是应对那种谐律投射器),以及——在某种意义上——一个在更广阔范围内证明自身存在与实力的舞台。单纯依赖偶然性极高、风险巨大的委托,绝非长久之计。
脚步声从门口传来,允谦悄无声息地走入,将一枚以蜡封口的细竹管放在烈羽面前的桌上。“市集东区‘老瘸子’情报点取回的。另外,城中央广场的公告栏,新贴了份东西,或许你会感兴趣。”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,说完便转身去帮叶霖整理药草。
烈羽拆开竹管,抽出里面的纸卷。上面简略记录了近期边境几股势力的动向,苍炎似乎在重整边防,铁岩邦对黑石脊矿点的争夺并未停止,绿谷内部则有声音希望与苍炎进行有限度的谈判……情报零碎,却勾勒出山雨欲来的压抑。他放下纸卷,想起允谦的话,目光转向城中央广场的方向。
片刻后,烈羽站在了百商集中央广场那面布满各种告示、悬赏令的斑驳石墙前。周围人声鼎沸,但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最新张贴、篇幅颇大的一张华丽公告上。公告以靛蓝为底,用金粉勾勒出花边,中央是交叉的剑与杖图案,下方是龙飞凤舞的文字:
“百商集第三十七届‘群星之试’佣兵团队竞技大会,广邀四方豪杰!”
“赛制:五人团队,淘汰晋级,非死斗,点到即止,禁用致死致残手段。”
“奖励:优胜队伍,可得金币五百枚,及‘百商联合会’特许经营权一年(税赋减半)。四强、八强亦有不菲赏金。”
“目的:砥砺技艺,彰显勇武,促进交流,选拔贤能。”
“报名截止:十日后。初赛于半月后开始。”
五百枚金币!这足以让灰鸦小队很长一段时间无需为基础开销发愁,甚至能购置一些珍稀的共鸣媒介或定制装备。特许经营权更是潜在的长期利益。更重要的是,“群星之试”的名声……若能在这种汇聚各方好手的公开竞技中取得佳绩,“灰鸦”二字将不再仅限于边境传闻,而是真正进入更广阔的视野,无论是吸引更可靠的委托,还是……宣示某种存在。
但,竞技场?烈羽心中泛起波澜。这与他们熟悉的生死搏杀截然不同,充满了陌生的规则束缚、表演性质,以及难以预料的诡谲战术。队员们会怎么想?
当晚,小队围坐在厅堂唯一的长木桌旁,享用着叶霖烹调的、相对丰盛的一餐。气氛比前几日轻松些许,但每个人眉宇间仍残留着风霜与思索的痕迹。
餐毕,烈羽将那份公告的抄本放在了桌子中央。
“‘群星之试’,百商集搞的佣兵团队竞技。”烈羽开门见山,声音平稳,“奖金很丰厚,五百金币,还有一些长期便利。赛制非死斗,禁用致命手段,但对手肯定不乏好手。我想听听大家的想法。”
众人目光聚焦于公告,厅内一时安静,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影最先嗤笑出声,打破了沉默。“竞技场?打给那些吃饱喝足的老爷小姐们看热闹?头儿,咱们可是真刀真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去那种地方耍把式?”他身体后仰,椅腿翘起,语气满是不以为然,“再说了,点到即止?碰上收不住手的愣头青或者心怀鬼胎的混蛋,规矩顶个屁用。我看,不如接几个实在的护送或者清理任务,钱可能没这么多,但踏实。”
磐缓缓放下手中的木杯,摩挲着杯沿,沉思道:“奖金确实诱人。团队的装备需要更新,尤其是针对苍炎那种新武器,我们需要有更好的防护与反制手段,这需要钱。叶霖的草药储备、影的特殊工具,也都不是小数目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烈羽,“但影说得也有理。竞技场的环境、规则、对手类型,我们都不熟悉。我们习惯的是野外与城镇的实战,而这种限定场地的公开比试,完全是另一种挑战。”
叶霖轻轻擦拭着桌子,目光在公告上停留。她柔声开口:“非死斗的规则……听起来至少表面上是减少杀戮的。如果……如果能在不必要伤亡的情况下,检验我们的配合,获得资源,或许……不是坏事?”她的语气带着犹豫,显然对“竞技”与“表演”仍心存芥蒂,但对团队的實際需要又有考量。“只是,我和允谦的长处,在这种正面比试中,能发挥多少?”
所有人的目光,最后不自觉地落向了安静坐在角落阴影中的允谦。他几乎没碰饭菜,只是小口啜饮着清水。
允谦抬起眼皮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公告的几行细则上,缓缓开口:“公告提及,场地会定期更换模拟地形,沙地、林地、水域、废墟均有。并非单纯的平坦石台。此为变数一。”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如同陈述客观事实,“‘百商联合会’举办此赛,明为选拔、彰显武力,实则有为自身雇佣武装力量预先筛选、评估之意。取得名次,意味着进入某些势力的观察名单,此为变数二,利弊难料。”
他稍作停顿,继续道:“对手方面,往届记录显示,除寻常佣兵团,亦有各地修行者组成的战术小队,乃至某些家族或商会的私兵。战术风格多样,不乏专精诡道或特定谐律配合者。我观察过城中几处疑似参赛队伍的驻地,其中一队频繁携带特制的共鸣矿石进出,另一队成员呼吸节奏与行走姿态显露长期协同训练痕迹,不可小觑。”
他提供了情报,却未直接表态,只是将潜在的复杂性摊开。
烈羽静静听着每位伙伴的意见,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。待允谦说完,他才沉声道:“你们说得都有道理。这确实不同于我们习惯的战场,有规则,有表演性质,甚至有潜在的算计。”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但正因为不同,它可能是一个机会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加重:“第一,我们需要这笔钱。不仅是生存,更是发展。更好的装备、补给,意味着在真正的生死任务中,多一分活下去的本钱。磐说得对,我们不能永远被动应对。”
“第二,”烈羽继续道,“这是一个在相对可控环境下,极致磨练团队配合的机会。我们经历过生死与共,默契已有根基。但在竞技场上面对各种未知战术、诡异谐律搭配,必须将这份默契推到更高、更细致的层面。从侦查、防御、攻击到支援,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在压力下做到更快、更准、更无声的协调。这绝非单纯的表演,而是更贴近真实的‘压力训练’,而且对手会全力以赴,因为他们也想要奖金和名声。”
“第三,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凝,“我们需要发出声音。灰鸦不能永远只是阴影中的几只鸟儿。我们有自己的行事方式,有自己的坚持。在竞技场这个公开的舞台上,用我们的实力与配合,让更多人看见,力量的展现不必如苍炎那般掠夺与毁灭;团队的胜利,也不一定源自凶狠与残暴。这或许不能改变大势,但至少,能让某些人看到另一种可能。这与明璋老师的话,并不冲突。”
他看向影:“你担心规则不可靠,对手阴险。这没错。所以我们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,将每一场都当作真正的战斗来对待,只是控制好分寸。我们的实战经验,恰恰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之一——我们见过血,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危险,不会被场上的虚招或气势轻易唬住。”
他看向叶霖:“你和允谦的作用至关重要。竞技场比的不仅是攻击。叶霖,你的生机谐律在治疗、状态维持、甚至对抗某些负面影响上,可能成为关键。允谦的洞察与环境阅读能力,在分析对手、预判战术、利用场地规则上,无可替代。这不是正面冲锋才是贡献。”
最后,他看向所有人:“参加与否,最终取决于我们所有人。我不会独断。但我想说,这不仅仅是为了钱,也不仅仅是一场比试。这是我们灰鸦主动选择的一次挑战,一次向内磨砺自身、向外展现存在的机会。风险存在,但收益——无论是物质、技艺还是声名——也同样可观。”
厅内再次陷入沉默,但气氛已然不同。影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,眼神闪烁,显然在飞快权衡。磐缓缓点头,烈羽关于装备和实战训练的说法说服了他。叶霖眼中少了犹豫,多了些许跃跃欲试的光彩。允谦则依旧平静,但微微颔首,表示已充分理解烈羽的考量。
“行吧,头儿,”影撇了撇嘴,“就当是去见识见识那些‘温室里的花朵’有多经揍,顺便捞点零花钱。不过,要是碰上不上道的,我可不会太客气。”
磐沉声道:“同意。团队需要提升,这是难得的机会。”
叶霖微笑点头:“我会准备好所有可能需要的支援药剂和应急方案。”
允谦道:“我会尽快收集更多往届资料与对手情报。”
烈羽心中一定,目光坚定起来。“那么,决定了。灰鸦小队,参加‘群星之试’。”他拿起公告抄本,“明日,我去报名。接下来到初赛前的这段时间,我们需要针对性训练,分析可能遇到的战术,尤其是允谦提到的那些特殊队伍。从今天起,我们不仅是佣兵‘灰鸦’,也是竞技者‘灰鸦’。”
目标确立,团队的氛围悄然转变。疲惫被一种新的、带着紧张与期待的专注感取代。他们知道,踏入竞技场,便是踏入另一个战场,一个同样需要智慧、勇气与绝对信任的战场。
而他们的第一个考验,或许在正式比赛之前就已到来——根据规则,报名队伍需通过一项简短的“资格检验”,以证明具备基本的竞技能力与团队协调性,并非乌合之众。这对灰鸦而言自然不是问题,却也是他们首次以“竞技团队”身份,在官方场合展示力量。
数日后,百商集竞技场附属的侧厅,资格检验场地。这里比主竞技场小许多,地面铺着沙土,周围只有寥寥数名商会代表与工作人员作为见证。灰鸦小队面对的,是一支由三名商会护卫临时扮演的“测验队”,以及几项诸如协力击中移动标靶、快速通过障碍区、抵御模拟远程骚扰等基础测试。
过程乏善可陈。灰鸦小队甚至未曾全力施为。影如同清风般穿梭障碍,磐稳稳挡开所有射向团队的训练用无头箭矢,烈羽精准地点燃(更准确说是“以高热激发”)了远处标靶上的特定感应涂料,叶霖与允谦甚至没有太多出手机会,只是维持着基本的团队阵型与态势感知。
然而,就是这种看似轻松的应对,却让旁观的几名老练商会代表眼中露出了惊讶之色。因为灰鸦五人的移动、掩护、目标转移,流畅得如同一个整体的呼吸,没有多余的言语,甚至很少眼神交流,一切都基于对彼此位置与意图的本能感知。那种经过血火淬炼的、近乎预判般的默契,绝非普通佣兵队伍能够拥有。
检验结束,等待结果宣布的间隙,气氛很轻松。
影闲得发慌,忽然肩膀一歪,狠狠撞了烈羽一下。
烈羽纹丝不动,只侧过头横了他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:你是不是欠收拾?
影咧嘴,装模作样揉揉自己的肩膀:“硬得跟石头似的,没意思。”
磐从旁边伸手,把影的脑袋往旁边轻轻一推,没说话。
叶霖低头把药箱的扣带紧了紧,忍住不笑出来。
允谦站在最边上,目光始终落在宣布结果的裁判身上,裝作什么都没注意到。
“资格检验通过。‘灰鸦’佣兵团,列入‘群星之试’初赛名单。”主持者盖下印鉴,将一枚刻有编号与剑杖徽记的铁牌交给烈羽。
握著微凉的铁牌,烈羽知道,真正的挑战,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。他们已经踏上了这条既通往荣誉与资源,也通向未知对抗与更深刻磨练的竞技之路。
“群星之试”初赛的日子,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与揣测中到来。百商集竞技场内人声鼎沸,空气中混合着汗味、尘土与亢奋的热度。观众席上各色人等皆有,从衣着华贵的商贾到粗布麻衣的佣兵,目光皆聚焦于场中那巨大的圆形沙土地。这里是“砾石组”的赛场。
灰鸦小队身着便于活动的简洁劲装,立于己方准备区。烈羽沉静地做着最后的舒展,目光扫过对面准备区的对手——“铁砧工坊队”。五名成员皆身材敦实,皮肤粗糙带有烟火痕迹,身着镶嵌暗沉金属片的皮甲,手中所持非标准武器,而是放大版的工匠工具:大锤、长凿、镐钩,还有一面刻满繁复纹路的圆盾。他们沉默地检查着工具上镶嵌的、色泽不一的共鸣矿石,动作一丝不苟,带着工匠特有的专注与精确感。
“他们手中的工具就是武器,身上的护甲同时也是共鸣媒介。”允谦低声在烈羽耳边道,他手中那本皮面簿已翻开,上面是他观察记录的简图与符号,“他们的战斗方式,预期会围绕‘控制’与‘消耗’建立节奏。工具引发的共鸣,更偏向于对环境或对手的持续性、范围性影响,而非一次性爆发。注意他们甲片上矿石闪烁的频率,可能与其维持的谐律效果直接相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