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血獠’的,”老板将厚背刀“咚”地一声杵在地上,眼神凶悍地扫过那几个佣兵,“要打架,滚出我的店,去镇外打个够!坏了我的生意,砸了我的东西……”他掂了掂手中的刀,意思不言而喻。
“血獠”佣兵们脸色变了变。他们固然凶悍,但深知这老板不好惹,而且在这镇子上闹得太过了,对他们也没好处。疤脸壮汉死死瞪了烈羽和那神秘的年轻人一眼,从牙缝里挤出话:“好……很好!小子,还有你这个阴险的家伙,咱们走着瞧!”他啐了一口,带着满脸不甘的同伴,推开围观的人群,悻悻离开了酒馆。
风波暂时平息。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,低声议论着。老板冷冷瞥了烈羽和年轻人一眼,哼了一声,拎着刀回去了。
烈羽重新坐下,端起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麦酒,喝了一口。
年轻人则毫不客气地拉开他对面的凳子坐下,自顾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酒壶,抿了一口,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“谢了。”烈羽开口,声音平淡。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对方方才拂过木墙的左手,补充道:“不只是解围。刚才那场‘热闹’,手法很精彩。”
“哦?你看到了?”他语气轻快,带着点炫耀的意味,“我还以为那傻大个的表演够吸引人了呢。一点小把戏,找找乐子。”他嘴上这么说,眼睛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烈羽,“不过……你刚才那一下,点凳腿的那脚,很有意思。苍炎军里教这个?”
烈羽心头微微一凛。对方不仅看出了他细微的谐律运用,还点破了他可能的出身。这个看似散漫的家伙,观察力细致得可怕。
“你对苍炎军很熟?”烈羽不答反问。他没有否认。否认没有意义。而且,这人刚才出手帮那个老头时,用的羞辱而不是伤害,这让他愿意多给一分信任。
年轻人耸耸肩,笑容不变:“这年头,在边境讨生活,总得多知道点。比如……最近苍炎某些哨所,好像在找一个‘不听话’的尉官。”他盯着烈羽的眼睛,慢悠悠地说,“动静不小哦。”
烈羽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:“是吗。看来你的情报很灵通。”
“消息不灵通,在这儿可活不长。”年轻人又喝了口酒,话锋一转,“怎么样,有没有兴趣合作?一个人走,在这片地界,容易被当成肥羊。两个人嘛……有时候会有趣一点,也安全一点。”
“合作什么?”烈羽审视着他。他的直觉告诉他,这个人不像有恶意。但他知道,在这世道,看起来不像有恶意的人,往往最危险。可是刚才,这人明明可以袖手旁观,却出手了。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。
“比如,我知道镇子东头的老仓库,守卫最近换班有漏洞,里面有点‘好东西’,雇主急着出手,缺人手帮忙‘看看’。酬金不错,风险……可控。”年轻人压低了声音,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,“干不干?就当还我刚才帮你解围的人情?”
烈羽沉默片刻。
他需要钱。需要尽快离开这片区域。也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周边情况。眼前这个年轻人深不可测,但似乎暂时没有恶意,而且能力出众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刚才出手解围时,羞辱多于伤害。这不是一个嗜杀之人的手法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看一个人,不要看他说什么,看他做什么。这人做的事,是帮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解围。
“怎么称呼?”他问。
“叫我‘影’就好。”年轻人咧嘴一笑。
“烈羽。”烈羽报上名字,举了举手中的酒杯,“仓库的事,细节。”
影的笑容加深了,也举了举自己的酒壶。两个酒杯在浑浊的空气中虚碰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短暂的结盟仪式在喧嚣的背景中完成。烈羽并未放松,对他而言,铁砧镇的氛围依旧如同绷紧的弓弦。他示意影靠近,压低了声音:“说吧,具体怎么回事?”
于是,在酒馆角落的阴影里,两人开始了低声的交谈。
影所说的“仓库”任务细节并不复杂:镇东头一间由某个小商会使用的旧仓库,最近看守换成了一批生面孔,作息有明显漏洞。仓库里堆着一批即将运往灰岩堡的粗铁锭和皮革,商会因前一支护卫队临时被征调而出现空窗,急需可靠人手护送这批货物穿越最危险的碎砾峡谷段。酬金按日结算,预付一部分,事成付清。
“消息哪来的?”烈羽问得直接。
影晃了晃手中的小酒壶,笑容依旧懒散,眼神却清亮:“镇上打铁的老约克,他儿子在商会当学徒。老头子抱怨了好几天,说货再不走,他炉子里新打的铁器都没地方放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‘听’来的。风把酒馆后巷老约克跟人唠叨的声音,正好送到我耳朵边。”
烈羽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这“正好”有多少刻意成分。
“风险呢?峡谷的情况你清楚多少?”
“清楚到知道得雇个像样点的防御手。”影收起玩笑神色,“寻常毛贼不说,最近有两三股从北边流窜过来的山匪在峡谷附近出没,人数不多,但够狠。领头的可能有那么一两个懂点皮毛谐律的,野路子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真碰上了,光靠咱俩闪来闪去、点火放烟可不够稳当。货车要是翻了、货丢了,酬金泡汤不说,还得赔钱。”
这考虑很实际。烈羽点头:“你已经有人选了?”
“老约克提过,商人很可能会请镇上一個叫‘磐’的师傅。”影说道,“听说那大个子话不多,但手底下有真功夫,尤其是对付峡谷落石、稳定地陷这类麻烦,很有一手。他在这一带接活,口碑不错。要是他也在队里,这趟活会稳当不少。”影耸肩,“怎么样?干不干?预付的钱够买点像样的补给,离开这镇子。到了灰岩堡,路子更多。”
烈羽暗自思忖。影的情报网和对风险的评估颇为专业,不似信口开河。这任务本身虽有危险,但目标明确,路线固定,且能合法获得一笔急需的资金,并远离苍炎边境哨站的直接追索范围。
更重要的是,这是一个观察影在实战中表现的机会。如果那位防御专家“磐”真的同行,也能借机看看是否有合作的可能。他需要伙伴。一个人在这世道,太容易出事了。
“带路,见见雇主和那位防御专家。”烈羽起身。
影咧嘴一笑,将最后一点酒液倒入口中。
他们在铁匠老约克那间烟熏火燎、叮当作响的铺子后院,见到了商队主人——那位精瘦的中年商人。商人脸色疲惫,眼神里带着焦虑与审视。他显然已从老约克处听说了酒馆的事:一方面,敢惹“血獠”的人总有几分本事,这让他抱有一线希望;另一方面,他又生怕请来的是比山贼更麻烦的刺头。
简单交涉后,商人同意了雇佣,预付了定金,并约定次日清晨在镇口汇合。他特别强调:“另一位护卫,磐师傅,是我特意请来的。峡谷那段路,他说怎么走,最好多听听。”
离开铁匠铺,影又带着烈羽在镇子边缘一间简陋但干净的车马行棚屋外,见到了正在检查一辆货车轮轴的磐。
正如描述,是个沉静如山的汉子。相互简单介绍后,磐只是点了点头,目光在烈羽身上停留片刻,似乎也在评估,然后便继续手头的工作,只说了句:“峡谷风化岩层不稳,落石和流沙窝子多。跟紧车队,听哨音。”
言语简洁,务实。
烈羽看着磐那双布满老茧、稳稳握住工具的手。这双手,和父亲打铁的手,有几分相似。一个能把活干得这么踏实的人,信得过。
当晚,烈羽用预付的定金购置了一些必要的干粮、饮水和简易伤药。他与影分头在镇上短暂打探,确认“血獠”的人似乎暂时离开了镇子,而边境苍炎军的巡查力度并未明显加强,这让他稍感安心。
次日拂晓,天色灰蒙,铁砧镇尚未完全苏醒。烈羽与影准时来到镇口,磐已经在那里,正沉默地协助商队伙伴做最后的货物固定。
五辆货车,十头驼兽,加上商人、两名伙计和他们三名护卫,便是这支小商队的全部。
没有多余的言语,商人一声吆喝,车队缓缓驶出镇口,碾过黄土地,朝着远方那道如同大地裂痕般的碎砾峡谷行去。
烈羽走在了队伍最前。影的身影很快融入路旁的阴影与晨雾中。磐则跟在货车旁,步伐沉稳。
任务,开始。
烈羽回头看了一眼铁砧镇模糊的轮廓。一个人跑了这么久,从苍炎边境到这荒凉小镇,遇到麻烦只能靠自己扛,受了伤也只能自己咬牙忍着。他以为这条路会一直这样走下去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他想起影出手帮那个老头时的样子——明明可以不管,却偏偏管了。想起影在酒馆里对他说“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”时的语气——不是同情,是认真。想起磐那双稳稳握住工具的手——和他父亲的手一样,让人踏实。
也许,这次真的会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