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境小镇“铁砧镇”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着一股混合了尘土、马粪与劣质麦酒气息的热浪。镇子不大,几条歪斜的土路连接着稀稀落落的石屋与木棚,唯一的石砌建筑便是镇口的“铁砧酒馆”。这里是情报、佣兵、走私者与逃亡者短暂交汇又迅速分流的灰色地带。
烈羽走进酒馆时,扑面而来的阴暗与喧嚣让他微微眯起了眼。空气浑浊,充满了汗酸、炖煮汤料的气味,以及某种紧绷的、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氛围。
他身上的苍炎制式皮甲早已丢弃,换上了一套半旧的深色旅行装束。脸上残留的疲惫与新添的几道浅浅刮痕,让他看起来与其他风尘仆仆的旅人无异。只是那双眼睛,在适应昏暗光线后扫视全场时,依旧带着军官特有的、习惯性评估风险与掌控环境的锐利。
他需要情报。关于边境巡逻队的动向,关于苍炎公国通缉令的风声,以及……任何能让他暂时安身或赚取盘缠的机会。
他在吧台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,背靠石墙,视线能涵盖大门与大部分酒桌。向满脸横肉的老闆要了杯最便宜的麦酒和一份炖豆,便沉默地坐着。耳朵却像最灵敏的猎犬般张开,过滤着周遭的嘈杂。
酒馆里人不少。一桌穿着褪色统一服饰的佣兵正高声吹嘘着某次护卫任务;几个满脸阴郁的汉子低声交换着包裹严实的小件货物;角落里,一个裹着厚斗篷的身影独自饮酒,帽檐压得极低。
烈羽的目光在那斗篷身影上多停留了一瞬——太安静了,安静得与这喧闹环境格格不入。但身形姿态却又异常放松,没有逃亡者常有的那种僵硬与警惕。
他的观察被一阵更加粗鲁的喧哗打断。
那桌吹嘘的佣兵中,一个脸上有道疤、身材格外魁梧的壮汉,大概是喝多了,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拎着酒壶,朝着吧台这边走来。目标似乎是烈羽旁边一个独自喝酒、身形瘦小的老头。
疤脸壮汉身上散发着酒气和一股不加掩饰的、找茬的恶意。
“老家伙,”疤脸壮汉的声音像砂纸摩擦,“你这张桌子,我们‘血獠’兄弟看上了。滚远点。”
老头抬起头,脸上皱纹深刻,眼神混浊,嗫嚅着想说什么。壮汉已经不耐烦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,要去揪老头的衣领。
烈羽眉头微蹙。他不想惹事,尤其在这种地方。但看着那老头惊恐无助的样子,某种根植于骨子里的东西让他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想起了溪畔村的老人。想起他们颤巍巍递水时的眼神。想起如果此刻没人伸手,这老头会怎样。
就在他犹豫是否要介入的刹那——
异变陡生。
疤脸壮汉那伸出的、稳稳当当的手臂,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侧面一滑!就好像他胳膊肘下的空气瞬间变成了涂满油脂的冰面。他整个人因此失去了平衡,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,为了稳住自己,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酒壶。
然而,那酒壶的壶嘴,不知怎地竟对准了他自己的脸。
“噗——!”
满满一壶浑浊的麦酒,从壶口中喷涌而出,结结实实地泼了疤脸壮汉满头满脸!金黄的酒液顺着他错愕的脸庞流淌,浸透了他敞开的衣襟。
酒馆里骤然一静。
“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不知是谁先憋不住笑了出来,随即引发了一片压抑的哄笑。
疤脸壮汉的同伴们也愣住了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就在这全场注意力被壮汉的滑稽模样吸引的瞬间,角落里那个裹着斗篷的身影,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,调整了一下坐姿。他的左手似是不经意拂过木墙,一道细微气流已如无形手指贴地疾掠,从壮汉松开的腰带边缘勾出一个鼓囊囊的麂皮小袋。小袋划过短弧,悄无声息落入他垂在桌下的右掌,袖口一掩,便消失不见。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,且被满堂哄笑与壮汉自己的怒吼完美掩盖。
壮汉本人则彻底僵住。几秒钟后,暴怒的红潮从脖子根急速蔓延到整张脸,连那道疤都显得更加狰狞。
“谁?!哪个杂种搞鬼?!”他咆哮着,甩掉脸上的酒液,充血的眼睛凶狠地扫视四周,最后猛地盯住了离他最近的烈羽。
“是你?!”他根本不需要证据,怒火急需一个宣泄口。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,直接朝烈羽的面门砸来!这一拳若是砸实,足以让人昏死过去。
烈羽在壮汉手臂诡异打滑时就心生警惕。拳头袭来,他没有后退,反而上半身极其轻微地向后一仰,同时左脚脚尖看似不经意地、轻轻点了一下身前粗糙木凳的一条腿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、仿佛木头自然收缩的响动。那条凳腿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小点,木质的纹理似乎瞬间“松散”了一丝。就是这一丝的变化,让原本稳固的木凳,在壮汉前冲的体重压上和烈羽那巧妙一点的共同作用下,朝一侧微微歪斜、滑动了寸许。
寸许,足够了。
壮汉势在必得的一拳,因为脚下着力点的微小改变,准头偏离了那么一丝。烈羽后仰的幅度恰到好处,拳头带着灼热的酒气,擦着他的鼻尖掠过。同时,烈羽的右手如同出洞的毒蛇,闪电般探出,用指关节在壮汉因挥拳而暴露的腋下某个位置,精准而快速地一“叩”。
“呃!”壮汉闷哼一声,整条挥出的手臂瞬间酸麻半边,力气泄了大半,前冲的势头也随之一滞。
烈羽趁势起身,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,与壮汉错身而过的瞬间,肩膀看似不经意地在他因酸麻而微抬的手臂下一“靠”。一股巧劲送出,本就重心不稳的壮汉顿时踉踉跄跄地向前扑去,“砰”地一声撞翻了一张空桌,杯盘哗啦碎了一地,更加狼狈不堪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在旁人看来,就像是疤脸壮汉气势泄泄的一拳打空,自己脚下绊蒜,又莫名其妙地被烈羽“轻轻”一碰就摔了个大马趴。
“老大!”他的同伴们这时才反应过来,纷纷怒骂着起身,手按上了武器。酒馆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,看热闹的人纷纷后退,让出空间,生怕被卷入。
烈羽站在原地,没有摆出攻击架势,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几个围上来的佣兵。他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评估。但在他心底,某个念头闪过——如果刚才那一下没躲开,这几个人的刀会不会砍向旁边那个还愣着的老头?
他刚才那一下“叩”与“靠”,运用的是对人体结构的了解和巧劲。但他点歪凳腿的那一脚尖,却蕴含了极细微的“地之谐律”应用——瞬间影响了木头纤维极局部的“紧密”程度。这比直接破坏更省力,更隐蔽。
“各位,”一个带着懒洋洋笑意的声音,突兀地插入了紧张的对峙中,“为了一杯酒就闹出人命,多扫兴啊。你们‘血獠’的名声,是靠欺负老头和对付落单旅人挣来的吗?”
声音来自那个角落里裹着斗篷的独饮者。不知何时,他已经掀开了兜帽,露出一张看起来颇为年轻的脸,眉毛细长,眼睛弯弯的,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气场。他手里还端着酒杯,慢悠悠地晃着。
“你又是哪根葱?!”一个“血獠”佣兵骂道。
年轻人笑着站起身,动作轻盈无声。“我?一个看不惯热闹不够精彩的无聊人罢了。”他说着,随手将杯中残酒泼向空中。
那泼出的酒液,并未遵循自然的弧线洒落。而是在脱离杯口的瞬间,仿佛被一团无形的、旋转的气流裹住,骤然加速、分散,化作几十点细密疾射的“酒箭”,劈头盖脸地射向那几个正要动手的佣兵!
“哎哟!”“什么东西?!”
佣兵们猝不及防,被冰凉辛辣的酒液射了满头满脸,眼睛刺痛,慌忙抬手遮挡、后退,阵型顿时乱了。这攻击毫无杀伤力,但侮辱性和干扰性极强。
趁着这个空档,他已经像一缕青烟般滑到了烈羽身侧不远,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,对着烈羽眨了眨眼:“嘿,身手不赖嘛。不过被这几块料缠上,就算能打赢,也麻烦得很。这镇子可不大,闹大了,引来某些不想见的人就不好玩了哦?”
他话语意有所指。
烈羽深深看了他一眼。刚才疤脸壮汉诡异滑倒、酒泼自脸,显然就是此人的手笔。那种对气流精妙至极、近乎戏谑的操控,绝非普通谐律士能做到。而且,他最后那句话……他在暗示什么?他知道自己是谁?
更让烈羽在意的是——这个人出手帮那个老头时,用的是羞辱,不是伤害。他本可以更狠,但他没有。
“血獠”的人此刻更加暴怒,尤其是爬起来的疤脸壮汉,眼睛都快喷出火来。“宰了他们!”他怒吼着,这次不止是拳头,腰间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半。
就在冲突即将升级的瞬间——
“够了!”
一声沉闷如雷的喝斥,从酒馆后方的门帘处传来。一个穿着陈旧皮围裙、身材像铁塔般的光头壮汉走了出来,手里还提着一把巨大的、用来切肉的黑铁厚背刀。他是酒馆老板,也是这铁砧镇少数几个有威信的人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