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羽瞳孔微缩,前路即将被这一击封锁。他骤然停步,碎石在靴底嘎吱作响。没有时间迂回。他猛地拧转腰身,面对那灼热气息袭来的方向,右手五指张开,由下而上,对着那片黑暗虚空,狠狠一“挥”!
他挥臂所向,前方约五步之遥的空间骤然异变。月光与远火的映像在剧烈摇晃中扭曲、破碎,犹如隔着一层沸腾灼热的气浪。紧接着,那片动荡区域的核心,迸发出尖锐如金属刮擦的高亢啸音,空气炸开刺目欲盲的白炽光芒!
“轰——!”
方圆数丈之内,气体在刹那间被夺去了稳定的本性,翻滚、发光,迸射出狂躁的紫白电弧,化为一股炽热洪流。一堵半透明的焰墙轰然矗立,边缘跃动着诡谲的电光,疯狂吞噬着范围内的一切。地面的砾石在接触的瞬间发红、熔融、爆裂;几丛枯棘连燃烧都来不及,便汽化作一缕残烟。那道隐蔽袭来的灼热气息撞上这堵墙,如同冰锥掷入熔炉,仅发出一声短促嘶鸣,便骤然消散。
烈羽的脸色,在火墙腾起的炽白光芒映照下,瞬间惨白如纸。额角青筋暴起,太阳穴处传来钻心的刺痛,眼前甚至黑了一瞬。强烈的虚脱感像冰冷的潮水,从骨髓深处漫上来,让他四肢微微发颤。他牙关紧咬,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,趁着这宝贵的间隙,再次将残存的精神专注于流动的风。身体顺着气流的牵引,以一种略显踉跄却依然迅捷的姿态,冲过最后一段开阔地,一头扎进西侧陡坡下那片黑暗、茂密、布满乱石与带刺灌木的阴影之中。
冰冷、潮湿的泥土气息,混杂着腐叶和某种夜间开放野花的淡淡苦味,瞬间包裹了他。身后的怒吼、燃烧的噼啪爆响、以及猎犬愈发焦躁的吠叫,迅速被陡坡的地形与茂密植被扭曲、拉远,变得模糊不清。
他没有停歇,凭借着对这片区域残存的记忆,手脚并用,在石丛与荆棘间沉默向上攀爬。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背和小腿,留下火辣辣的痛感,却也带来了某种刺激精神的清醒。攀上一处较为平坦的石台后,他才允许自己背靠一块湿冷的巨石,滑坐下来,胸膛剧烈起伏,无声地大口喘气。
汗水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出,浸透内衫,紧贴在皮肤上,带来冰凉的战栗。眉心处的刺痛仍未消散,像有根烧红的铁针留在那里,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钝痛。他颤抖着抬起手,抹去流进眼中的汗水,指尖冰凉。
低下头,他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。
方才那一下毫无保留的驱动,消耗远超他预计。这便是没有共鸣媒介辅助,强行大范围干涉现实法则的代价——直接灼烧自己的精神本源。苍炎公国将这种力量视为纯粹的破坏工具,追求更猛烈的火、更坚硬的岩。他方才的两次运用,一次是精细的“扰动”,一次是狂暴的“引燃”,都与纯粹的破坏有些微不同——目的,是为了“制造混乱”与“制造阻隔”。
为了生存,为了逃离。为了不让溪畔村那些孩子的笑声,变成灰烬里的哭声。
他喘匀了气息,强迫自己再次闭上眼,将手掌贴在身下湿润、布满苔藓的岩石上,感知艰难地向下延伸。追兵的震动依然存在,在陡坡下方徘徊、分散、试图寻路上山,但已经失去了明确的方向和之前的紧迫。那堵凭空生出的炽热之墙和复杂的地形,为他争取到了喘息之机。
他暂时安全了。但也仅是暂时。
片刻喘息后,烈羽睁开眼,望向头顶。透过交错的、光秃秃的灌木枝桠,可以看到一小片深紫色的夜空,和几颗稀疏却格外冰冷的星。身负叛徒之名,身陷敌意故土。前路如同这片夜幕下的丘陵,黑暗、崎岖、充满未知的危险。
他解下腰间水囊,晃了晃,里面的液体所剩无几。仰头抿了一小口,冰冷的清水滑过喉咙,稍微压下了那灼烧般的疲惫与刺痛。他将水囊系好,重新握紧短刃的柄,借着那粗糙的触感让自己更加清醒。
他想起母亲的手。那双手总是粗糙的,指节因为常年洗衣而变形,但握着他的时候,从来不会太用力。她最后一次握他的手,是在他离家从军的那天早上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他的衣领整了又整,把那枚银手镯褪下来,塞进他手里。
“带着,”她说,“路上平安。”
他没带。他把它留在她枕头底下了。现在那枚手镯,大概和家乡的废墟一起,埋在不知道哪里的土里。
追捕不会停止。他必须在精神和体力透支前,找到下一个藏身处,或是一条真正的生路。
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,将残存气力灌注四肢,纵身离开石台,身影如幽灵般,潜向丘陵更深处的黑暗。
身后,哨站的火光早已被山峦吞没,只有无处不在的冰冷敌意,如影随形。
但他还记得溪畔村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样子。记得那个总是输却总是笑的小女孩。记得井边老妇人摆手说“自己还动得”时,语气里的倔强。
他记得这些。所以他跑得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