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一个夜晚
我烧毁了所有的记忆
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
有一个早晨
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
从此我的脚步就轻盈了
我扔下了所有的昨天
就像卸下了沉重的行囊
那些曾经的枷锁与束缚
在这一刻
烟消云散。”
——泰戈尔《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》
在医院诊疗流程中,除急危重症患者需紧急干预外,普通病例通常遵循标准化诊疗路径。孟淮山因意识障碍(昏迷)被急诊分诊为2级危重患者,收入急诊重症监护室(EICU)进行救治。
孟淮山入院后进行了全面检查:胸部X线排查外伤性气胸/骨折,头颅MRI平扫+DWI序列排除急性脑血管事件及脑实质损伤,颈动脉超声评估血管狭窄程度,心脏彩超筛查结构性心脏病及心功能状态。经多模态检查排除危及生命的高危因素(ISS评分<16分),于入院72小时后转入普通病房。每日诊疗流程严格遵循三级查房制度:晨间由护士长带领护理团队进行床旁评估,主治医师根据病情变化调整诊疗方案,责任护士执行医嘱包括每8小时无创血压监测、静脉输液治疗(含电解质平衡调节)及外用通络贴剂(中医适宜技术)。目前孟淮山各项体征平稳,已进入临床观察期。
住进普通病房的第一天,茯苓跑前跑后收拾病床,给孟淮山垫这个送那个不辞辛劳,仔细地向护士询问护理细节。第二天一早,她又早早守在病房外,在护士长查房时跟进病房,站在一旁安静地倾听,护士长看着她跟进来,便对着孟淮山笑道,“瞧瞧,你女朋友一早就守在病房外,多么关心你,长得漂亮还会照顾人,你可真有福气。”其他人也都跟着附和。
茯苓自认缩在一旁是小透明,未曾料到被话题波及,直惊得瞠目结舌,连连摆手,“不不不,我不是……不是……,不是什么女朋友。”齐浩哲阴沉沉地站在门外,刘康酸溜溜地坐在孟淮山床边……
孟淮山原本心下暗喜,带着些许不自然看向茯苓,却突然目光阴沉下来,茯苓并不知齐浩哲在身后,只瞪眼看向孟淮山,却见他的目光越过自己,她便顺着他的视线回头,正对上齐浩哲同样阴沉的目光。
杀气腾腾的氛围……
茯苓心里暗忖,这阵仗瞧着本该是值得窃喜的——旁人眼里怕是要把她当成众星捧月的魅力女神,可只有她自己清楚,此刻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,活脱脱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尴尬精。
所幸护士们步履匆匆,说笑着便转身离去,茯苓趁机跟着溜出病房。孟淮山在病床上急得喉结滚动,几次想开口唤住她,却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茯苓的背影走向门口的齐浩哲,输液管在颤抖的指尖缠绕成结,那份无力感像浸了冰水的绷带,死死勒住他的胸腔。
再看刘康也抿紧嘴唇,一副气不过的样子,陆茯苓你这不争气的东西,还跟着人家干什么去。
齐浩哲望着茯苓的身影朝自己移来,胸腔里骤然腾起一阵滚烫的喜悦,仿佛连呼吸都染上了甜意。可下一秒,他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——茯苓的目光直直掠过他的肩头,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像穿过一道透明的空气墙般,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,衣袂带起的风都带着疏离的凉意。
他瞥了一眼病房里那两个神情极不友善的人,转身极快地去追赶茯苓。却见茯苓已走到电梯间,按下下行的电梯按钮,抱着肩等待电梯,医院的电梯向来等待时间格外漫长。上上下下的人群里,有生病的患者,有前来探病的亲属,也有陪护的家人,形形色色的面孔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——或许只有产科病房,才会隐约透出些许生命降临的喜悦吧。
齐浩哲静立在她身后,视线被那背影隔断,却能清晰捕捉到她周身萦绕的疏离气场——那是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,像初冬湖面凝结的薄冰,连空气都带着凛冽的寒意。他喉结微滚,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垂落的发丝,心底翻涌着强烈的渴望:多想将这抹孤绝的身影揉进怀里,用掌心的温度焐化她眼底的冰霜,让那层坚硬的铠甲在自己怀中悄然消融。
茯苓本能地想要回头,可心中又有个声音告诉她,不要回头,他不在身后,不要回头,不要回头~~~~
所有的声音在她进入电梯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,她转身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完成,就被齐浩哲不动声色地圈入怀中,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,只是自然地将她堵在电梯一角,若无其事地环视四周,眼角的余光不时扫她一下,对她的表情活动进行动态监测。
医院的电梯里总是爆满,尤其是住院部的中低层电梯,电梯上行时几乎一层一停,下行时还好一些。随着电梯的启动开合,总会有进进出出的人,齐浩哲就这样直挺挺地背对着电梯门站着,丝毫不在意电梯已到几层,事实上他真的希望这时间再久一点,好让他近距离感受她的气息,虽然这气息如寒冬凛冽。
电梯降到1层,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出电梯门,门口已经挤挤挨挨围了一群人,齐浩哲仍然保持着他的姿势没有松动,茯苓用胳膊肘推开他准备挤出去,被他揽住肩膀带出电梯。
“松手,齐浩哲。”茯苓一边快步向前走,语调冷酷得像下达指令,她没有看齐浩哲,更没有做表情,态度很明显,就是要甩掉他这个狗皮膏药。
齐浩哲悻悻地松开手,“我已和她提了分手,现在是单身,我可以重新追求你了……”
茯苓不为所动,“呵,那你还在帮她收拾烂摊子?你可以离开医院了,孟淮山这里就不用你了。”
齐浩哲再次被气到,“你怎么油盐不进呢?我还要怎么做你才可以回头好好看看我,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孟淮山所以不想再接受我。”
住院部旁边有一处小小花园,想必也是为了给长期住院的患者提供疗养的自然环境,毕竟绿植花草、亭台流水可疗愈身心,提升就医体验,就连医生护士、陪护的人也可以来散散心。
花坛里有一株株的红叶石楠,叶片火红火红的,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,前方有一方小小树林,除了几棵高大的银杏树和松树,还种着一些观赏树木,曲曲折折的林间小径直通到河边的下沉廊道。这河水原是护城河的一段,这护城河也不知是从哪里引来的一渠活水,沿着河对岸种着红叶碧桃,所谓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”,春夏时节这里肯定是一片深浓浅淡的桃红粉霞,如今红叶生出,远观若绛云朵朵。
茯苓望向河对岸,踱步向前,她实在是太疲惫了,疲惫到不想思考,只想漫无目的地在这绿树丛荫火红秋季里,散散步,看看风景,清晨露重,目前这里还没有人来。
齐浩哲便在后面默默地跟着她,五年时光一晃而过,他又何尝不在怀疑自己这次分手的坚定。他今年原本就要和未婚妻完婚,未婚妻对他死心塌地。他们是家里介绍认识的,双方父母相距不远,互相也都有所耳闻,俩人初识不久,他还未曾真正投入感情,结果在他外地出差时,父亲突发疾病住院。他的母亲身体不好,在父亲住院期间,未婚妻主动赶去医院送饭送菜,忙前忙后,出院后还去他家里帮忙做饭照顾,他的父母都非常满意,而他也十分感动,这才有了两人之间第一次接吻……可接吻时,他始终闭着眼,想象着她是……
不晓得茯苓是不是会读心术,但就在他不自觉长吁短叹的当口,茯苓终于在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驻足,周边的观赏树木种类繁多,大多都是树叶茂密小巧,五彩斑斓,叶片亮闪闪的反射着太阳光。
“后悔了吧?没关系,我也没当真。你最好搞清楚,你已经过了三十而立的年纪,成家立业、结婚生子,才是你现阶段最要紧的事。而我不一样,我还年轻,齐浩哲,我们不可能了。以前最有机会的时候都没修成正果,如今更是彻底成了毒果。我可不会再“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”了。更何况,我对你已经没感觉了,你也不够坚定,何必这么惺惺作态呢?”
“可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才能忘情,才能投入,接吻的时候我只能想象对方是你……我只想要你……”齐浩哲突然欺身向前将她紧紧拥住,粗重的呼吸喷在她鼻尖,茯苓一边使劲撑住他胸口,一边扭开脸躲避他的纠缠。
俩人一个躲避一个向前,茯苓的后背已被树抵住动弹不得,齐浩哲把她拖进怀里,“树上有虫子,别往后躲了~。”
茯苓不可思议地看着他,下一秒便故意换上了一副吊儿郎当的魅惑面孔,歪嘴冲他嗤笑,“你是担心我,还是担心虫子?什么时候你竟会在意树上有虫子了?”
齐浩哲怔怔地注视她的表情,喃喃道,“你别这样……别这样笑,我不喜欢你这样笑……”每次当她眼神冰冷,脸上挂着毫不在乎的嘲笑,接下来必然是让他堪比冰刀霜剑一般的冷言冷语。
“还记得那次在徂徕山脚下,已经是黄昏时分,树木很茂密,我担心有蚊虫蛇蝇,你却把我长裙掀开,拉链拉开,摁在树上……当然我也不能全怪你,我也被~~冲昏了头脑……后来全身过敏,起了一身疹子,过了好久才完全褪去……你就跟畜牲发情一般,不管什么场所什么环境,只要便利都要不管不顾地索取。”
齐浩哲被气笑了,香艳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浮现,他也换上了邪魅玩味的表情,“既然你这样说,那我只能怪你太勾人,那就让你见识见识畜牲发情?”他玩味地把两人腰身靠拢,微微启唇对着茯苓的鼻尖辗转轻咬,感觉到电流从小腹直冲向脑门的刺激感,他难以忍耐地嗯哼一声,疾速地移动双唇攫住他渴求多年的柔嫩,满足地叹气。
茯苓笑着,伸出双臂挂在他的脖颈上,“你也不过就是想要这个嘛?这不好办吗,不需要太多高端花样的话,用不了几个钱,就能解决,你若非要找人给你免费倒贴的话,我相信,以你的能力,有偿服侍几个人还不是手拿把掐……”
“住口,你又在侮辱我,果然每次你这样都是要侮辱我,侮辱我们之间的感情!你不要再说这样的浑话!”齐浩哲虽极为生气,但仍借着她双臂挂在他颈间无暇回防的机会,更用力地将她揉进自己怀里,感受到这日思夜想的柔软,他已浑身颤抖,她的所有浑话都已经进不了耳朵了。
一阵秋风吹过,枝头树叶唰唰作响,偶有几片落叶盘旋而下,恰好落在齐浩哲肩头,茯苓便在他怀里歪头一看,原来是三角枫,黄绿色叶片微微透着橙红,可不就是橙红橘绿时。
茯苓讽刺地一笑,“看,是三角枫,这可不要太应景了,三角关系还是放在自家才是稳定,若是存了外心,非要把腿劈出去,那可就容易站不住了。”她顺势将齐浩哲一把推开,嘲道“你的技术还是一如既往,这几年经过历练更加让人欲罢不能了。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什么?”齐浩哲低哑着回复。
“可惜,我不是你应该服侍的客户,不要在我身上浪费精力了。齐浩哲,不要再来打扰我,我不会吃回头草的,安心的,去迎接你的未婚妻完婚,她的付出配得上你。”茯苓从吊儿郎当转到清冷果决,齐浩哲却是真的害怕了,他的小女孩儿是真的不再依赖他了,他曾经努力卖弄技术取悦她,就是不想让她忘记他,可现在她似乎不再沉迷于这些肌肤之亲,她是真的要离开了。
齐浩哲鸳梦重温的旖旎刚刚开始,就被如此残忍地打破了美妙。他眼中因激情染上的红晕尚未褪去,却再无法继续。
茯苓的声音再次响起,伴着卷起片片落叶的秋风,“齐浩哲,我要扔掉所有的昨天,以后如果有缘再见面,我会无视你。到时候,你要知道,我不是装作不认识,而是真的已经忘记过往了。”
齐浩哲突然又猩红了眼睛,他拽住茯苓的手腕,“跟我走,带你看个东西。”他不由分说,扭头就向河边的下沉走廊大踏步走去。
茯苓是最怕力气这东西了,如若只逞口舌之利,她可不会轻易认输,甚至她会觉得唇枪舌剑,你来我往很解压,这个世界上只要语言能够沟通解决的事情,对她来说都不是大问题。但是,她是真怕绝对的野蛮和力量,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说,“有理走遍天下”只能是理论世界的美好期望,一旦有武力争斗被绝对力量压制,那就真的凉凉了,如果跑不了,就只能任由摆布。
她的手腕生疼,却挣不脱他钳子一般的手掌,但她还能勉强保持镇定,“齐浩哲,我手疼,你放开我,我跟你走。”
齐浩哲气急败坏地控制住她,“你不要妄想跑,你也跑不过我。如果你现在真想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情意,那你就狠狠地给我一巴掌,让我彻底死心。”
茯苓抽了一下手,根本抽不出来,她被气笑了,“那你是松开我的手啊。”
齐浩哲眼眸一暗,“你还真舍得给我一巴掌?”他神情灰败地垂手,将脸侧向一边,“打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