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妈妈——你哭了吗。」
沈念晚正在桌上理文件。手指停了一下。
「……没有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不笑。」
她转过头看着知远。知远没有看她。还在涂。但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。是一种「我注意到一个事情但我不知道它叫什么」的认真。
「……妈妈在想事情。」
「想什么。」
她想了想。然后说了实话。
「想你爸爸。想你爸爸在机场坐了四个小时。他没有上飞机。因为他怕妈妈会带着你跑掉。然后他等了很久——等到了一个时候——妈妈自己问他——为什么不早点来。」
知远停下手里的蜡笔。歪着头。思考。这是他惯用的姿势——三根翘着的头发歪向一边。
「那他现在来了吗。」
「来了。」
「那妈妈为什么还不高兴。」
她愣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。一个从心里漫上来的、没有控制的笑。
「……妈妈没有不高兴。妈妈只是——习惯了不高兴。很久很久都是不高兴的。忽然有一天——高兴了——有点不习惯。」
知远看着她。把蜡笔放下来。然后从茶几那头绕过来。站在她面前。用一只沾了红色蜡笔印的小手拍了拍她的头——拍得很轻。像她平时拍他那样。
「那你慢慢习惯。我今天晚上多画一点。画高兴的。」
她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。小孩身上有一种混合的味道——蜡笔、洗手液、还有他头发上洗发水的甜味。这个味道七年没变过。从伦敦的公寓到北城的家。
「……知远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想听一个故事吗——关于爸爸的。」
知远从她怀里抬起头。眼睛亮了——那种听到「故事」两个字就会亮的亮。
「想!」
「爸爸在很久以前——就是你很小很小的时候——买了一张飞机票。他要去找我们。他在机场坐了四个小时——没有上飞机。因为他怕妈妈看到他会生气——会带着你跑掉。然后他等了五年。五年后妈妈发现了这张票——跑去问他——你为什么不来找我。」
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知远睁大眼睛等着。
「然后呢。」
「然后爸爸说——我怕你跑掉。」
知远皱起眉头。和那天画「快了」时的表情一样——对这个结局不太满意。
「他没有说别的吗。」
「说了。他说每一年的包裹——都是奶奶寄的。奶粉、衣服、积木。都是奶奶。爸爸没有告诉你——因为他怕你知道以后——更想回来。」
知远想了一会儿。然后很确定地说——
「爸爸不对。」
沈念晚看着他。
「他不应该怕。因为妈妈不会跑掉。妈妈从来不跑掉——妈妈只会在那里等。像月亮等天黑一样。」
她听到「像月亮等天黑一样」的时候——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。这个小孩——他的用词从来不是大人教的。是他自己生出来的。从画里生出来的。从夜晚看到窗外月亮生出来的。从「爸爸在另一艘船上」生出来的。
「……你说得对。」她说。「所以明天爸爸来的时候——你要告诉他吗。」
「告诉他什么。」
「告诉他——妈妈不会跑掉。」
知远想了想。然后摇头。
「不说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他已经知道了。你告诉我他知道了——你刚才说的。」
沈念晚看着他。一个六岁半的小孩——比她先想通。
她把知远放在沙发上。给他盖上毯子。然后走到窗前。拉开窗帘。北城的夜空中——那颗很亮的星星还在。东南角。知远说它是月亮掉了砸在两只船中间。
「知远——那颗星星。
「嗯。」
「妈妈觉得——快靠岸了。」
知远没有回答。他已经趴在沙发上快睡着了。手里还握着一根红色蜡笔。
她走回去。把蜡笔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。放进笔筒里。然后把茶几上的四幅画摆整齐。从第一幅三个人牵手——到第四幅四个人伸手。
她把黑色皮筋放在第四幅画旁边。和知远涂的黑色头发摆在一起。
手机亮了。
傅景珩:「她睡了。今天喝了半碗排骨汤。让我问你明天几点过来。」
她回:「早上九点。带知远。」
傅景珩:「知远愿意来?」
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小孩。回了一条。
「他袜子都选好了。」
然后她加了一条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知远今天批评了你。」
「……批评什么。」
「他说你不应该怕。因为妈妈不会跑掉。妈妈只会在那里等——像月亮等天黑一样。」
消息发过去之后。大概有三十秒——他什么都没回。
然后一条消息。短到只有四个字。
「月亮等到了。」
沈念晚看着这四个字。窗外的星星亮着。沙发上的知远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懂的梦话。暖气呼呼的。厨房水龙头隔几秒滴一下——还是没修。
但在这个冬夜里。在这个住了不到半年的北城公寓里——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冰层在裂。很细。很慢。从第一道裂痕到最后一层融解——需要时间。但已经开始裂了。
她把铁盒从衣柜里拿出来。打开。那封五十一个字的信还在里面。她把信纸抽出来。摊在茶几上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信折好——没有放回铁盒。放在茶几另一边。和那四幅画隔开了一个杯子。
迟早要烧的。她答应过。
但今天不烧。苏婉还在住院。邱四还在外面。那个座机号码还没查到。林东富交代的三条线索还没拼完。还有一个人没画完。
等这些事都过去了——她要站在沿江路的弯道上。对着江水。烧掉这五十一个字。
那天不远了。
她靠进沙发里。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。闭上眼睛。黑暗里有几样东西在转——登机牌。黑色皮筋。四幅画。铁盒。五十一个字。远处高架桥上永不停止的车灯光带。和一颗很亮的星星。
在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——
明天早上九点。知远要穿那双蓝色袜子和蓝色鞋子——配爸爸的蓝色领带。
奶奶今天睡之前喝了大半碗排骨汤。
那张登机牌——还在她的大衣内侧口袋里。贴着铁盒的钥匙。贴着心跳。
月亮掉在两只船中间。
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