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术后病理报告周四下午出来了。
傅景珩一个人去拿的。沈念晚在事务所开庭。他拿到报告后先给她发了条消息:「淋巴结未见转移。早期。预后良好。」
她收到的时候正从法庭出来。站在走廊里看了三遍。
「她醒了吗。」
「醒了。问你去哪儿了。」
「你怎么说的。」
「我说——她在开庭。她说——让她开完。」
沈念晚把手机收进口袋。同事从旁边走过说「今天打得漂亮」。她点了点头。嘴上在笑。心里在想——上一次有人惦记她开庭开到几点——是七年前。她爸。
她把案卷放回办公室。拿起大衣下了楼。
第一人民医院。苏婉已经从术后监护室转回了普通病房。床头摇起来一半。脸色比术前好了一点——手术很费体力,但眼神清亮了。看到沈念晚进来,她按了床边的按钮把床头升高了一截。
「开完了?」
「嗯。」
「赢了吗。」
沈念晚在床边坐下来。「赢了。」
苏婉笑了一下。嘴角弧度不大——不敢动太大,刀口还在愈合。
「你爸当年在港务局——」苏婉说,「也经常跟人辩论。港口政策、行政处罚听证——他跟傅家合作那次就是因为一个港区规划的听证。景珩他爸说,你们沈家的人嘴巴厉害。」
她说「你们沈家的人」时,语气平平常常。自然而然的。
沈念晚低下头。把带来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——排骨汤。宋阿姨炖的。她早上从家里带过来的。
「……你那天跟景珩说了。」苏婉说。不是问句。
沈念晚抬起头。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他今天早上来的时候——眼睛里不一样。」苏婉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,比了比自己的眼睛,「这里。以前很深。今天浅了一点。你还是跟他说了——那件事。」
「……嗯。说了。」
「他有没有哭。」
沈念晚愣了一下。
「景珩哭不哭——」苏婉看着窗外,「——他爸走的时候他没哭。你知道。葬礼上所有人都在哭。他就站在灵堂旁边。西装纽扣扣到最上面。一滴眼泪没有。亲戚们背后说他冷血。我觉得不是——他不是冷血。他是不知道往哪儿流。」
她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沈念晚脸上。
「……他从小就觉得——哭给别人看是没有用的。疼是自己的。别人帮不了。所以哭也没用。但他不是不疼。」
沈念晚想起昨天早上——在他办公室里。额头顶着额头的时候。他的睫毛很轻地擦过她的眉毛。他的手指带着一种很深很慢的抖。
「……他没有哭。但快了。」
苏婉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了一句和傅景珩一样的话——
「快了。」
这两个字现在有了三个意思。知远的画。他们之间的路。还有傅景珩眼睛里那条还没流下来的河。
护士进来换药。苏婉让她等了一下。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样东西——用医院的纸巾包着的。打开。是一根黑色的皮筋。
「这个——给你。知远画我的时候——你告诉他我用的是这根。」她把皮筋放在沈念晚手心里。「旧的。用了好几年。上面有我的头发。——你拿回去给他看。画头发的时候照着画。」
沈念晚握着那根皮筋。很小一圈。黑色。有些松了——用得太久。上面还缠着两根细细的白发。
「……他知道你在住院吗。」苏婉问。
「知道。他没问具体什么病。但他昨天晚上在画上多画了一样东西——在你旁边。一个小盒子。」
「什么盒子。」
「他说是药。吃了就会好。」
苏婉靠在枕头上。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。然后笑了。笑里带着哭,哭里带着笑。护士问她「阿姨你没事吧」。她说「没事。有人给我画了药」。
沈念晚把皮筋小心地放进大衣口袋里。站起来。
「您好好休息。后天我带知远来看您。」
「他愿意吗。」
「他昨天晚上就选好了来的时候要穿哪双袜子。」
苏婉看着她。嘴唇动了一下。没说出话来。最后只点了点头。
沈念晚走出病房。在走廊里碰到了傅景珩。他正拿着手术结算单。看到她,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。
「……排骨汤在床头柜上。让她趁热喝。」
「嗯。」
两个人并排走向电梯。走廊很长。脚步声一前一后——然后她慢了一步。两个人并上了。高跟鞋和皮鞋同时落地。哒。像两个音符在同一个拍子上碰到了一起。
电梯到了。里面有人。两个人靠在同一面墙上。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。电梯在下沉——速度很慢。好像这栋大楼知道有人在里面——不舍得让他们走得太快。
一楼大厅。自动门开了。
她走出去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「……我把登机牌还给你。」
「不。你留着。」
他站在自动门边上。门在他身后开了又关关了又开。
「……为什么要我留。」
「因为那张票不是我一个人的。」他说。「你也在上面。你的名字——在我手机订票系统里——是乘机人备注。」
她站在台阶上。十二月的风吹过来。她忽然意识到——他买票那天,不只是买了一张票。他在订票系统里填了她的名字。作为备注。一个他知道不会出现在任何登机显示牌上的——但他要写上去的名字。
「……我那张票上——是什么名字。」
「沈念晚。」
停顿了一下。
「……不是你现在的名字。」他说。「是你七年前的名字。沈念晚。两个字。没有改过。」
是。七年前她叫沈念晚。嫁给他之后没有改姓。离婚之后也没有改。当年他们说过——「各姓各的,不冲突」。那时候是玩笑话。现在不是了。
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。医院门口的冷风刮在手背上,皮肤干得泛白。
「……走吧。知远在等我吃饭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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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。公寓。
知远趴在茶几上。正在给第四幅画上色——黑头发的奶奶。他用黑色蜡笔很仔细地一笔一笔涂。涂到一半停下来。从茶几上的塑料袋里拿出沈念晚带回来的那根黑色皮筋。认真地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继续涂。
「妈妈——奶奶的头发是不是这样的。」
「嗯。就是这样的。」
「那她为什么把皮筋给你。」
「她想让你画她的时候——照着画。」
知远点了点头。好像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。他把皮筋放在画纸旁边——不收起来。摆在那里。蜡笔每涂一笔就看一眼。
沈念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。
六岁半。这个年龄能理解「住院」、「癌症」和「手术」吗。她不确定。但知远没有问「奶奶会不会死」。他只问「药吃了会不会好」。然后他画了一盒药。画在苏婉旁边。白色的小盒子,上面画了一个红色十字。
他不需要知道「早期」和「中期」的区别。他只需要知道——有人在吃药。在等他。在病房里因为他说「我给她留了第四个位置」而哭了。
「妈妈。」知远头也没抬。「爸爸今天晚上来吗。」
「不来。爸爸在医院陪奶奶。」
「那明天呢。明天来吗。」
「来。」
知远把黑色蜡笔放下。开始用红色涂奶奶的衣服——和上次一样。他不知道苏婉喜欢什么颜色。但他觉得家里面所有人都是温暖的颜色。所以奶奶也应该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