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周,沈念晚几乎每天都在傅氏大厦待到深夜。
她和傅景珩在副楼会议室里搭了一个临时的“作战中心”——一堵小白板,上面贴满了照片、航运记录复印件、人名标签和彩色线索线。白板的中央写着两个大字:邱四。
旁边贴着一张海城老港区的航拍图。三号仓库的位置被红色马克笔圈了出来。
知远已经习惯了妈妈晚归。傅景珩每周有三天会去接他放学,带他去吃晚饭,再送回沈念晚的住处。知远不再叫他“傅叔叔”了——但也没有叫“爸爸”。他叫他“你”——“你来啦。”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“你帮我拼这个。”
傅景珩不催。每次蹲下来跟他说话,都会在口袋里准备一颗糖。
沈念晚知道这件事,没有说过什么。
她知道那颗糖的品牌——是伦敦一家老字号的手工太妃糖。她在伦敦的时候见过,没买过。价格不便宜,国内很难买到。
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到的渠道。
她也没问。
国际端的调查有了进展。
沈念晚通过AA建筑系的一个老同学——现在在一家跨国航运保险事务所工作——查到了三家可能和邱四有过业务往来的境外中间商。三家都是壳公司,注册地分别在开曼、塞舌尔和香港。她把名字发给了傅景珩。
傅景珩通过国内的人脉查到了其中一家在香港的实体登记——董事的名字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自然人。他把名字输入系统的那天下午,陆时寒推门进了他的办公室。
“你查这个人干什么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他不叫这个名字。”陆时寒说,“这是他弟的身份证。他本人用的名字——你档案上见过。”
“……邱四。”
“对。”
但邱四已经消失了。
这是他们花了十天才确认的事实。
方启明自首之后的第十天,海城警方对邱四发出了传唤。传唤书送到他登记的住址——海城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四楼——人去楼空。
屋子收拾得很干净。床铺叠了,冰箱断电了,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已经收了。厨房灶台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。像是走得很从容,不像是逃跑。
房东说他一周前退的租。提前一个月解约,押金不要了。
海城警方调了小区的监控,发现邱四在方启明自首的前一天晚上,一个人提着一只行李箱走出了小区大门。没有打车——步行离开,消失在老城区的巷子里。
从那之后,再也没有任何记录。
没有购票信息。没有酒店入住。没有高速卡口记录。没有任何一张银行卡的刷卡记录。
他像一滴水一样,从这个城市里蒸发了。
沈念晚站在白板前面,看着邱四那张照片——从方启明提供的一张旧合照里截出来的。照片上的邱四大概四十岁出头,穿着花衬衫,站在海城港口的岸边上,背后是一艘货轮。长相普通,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放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一眼。
“……他提前知道的。”她说。
“方启明到公安局的同一天。”傅景珩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杯凉掉的茶。
“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。”
“是。”
白板上那些线索线,在海城老港区三号仓库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扇形——所有箭头都指向邱四,但到了他本人面前,全部断了。
沈念晚把马克笔的笔帽盖上。啪的一声,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。
“三号仓库呢——货还在不在?”
“我让人去看过。”傅景珩说,“外观没有变化。但仓库的锁换了。原来的链条锁换成了新锁。说明近期有人进出过。要么是政府执法查封——但没有下过文书。要么是他自己让人转移了。”
“转移了。”
“可能性更大。”
沈念晚靠在会议桌的边沿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她看着白板上那个红圈。
“……他做好了所有的准备。方启明自首、我们开始查、警方发传唤——每一步他都已经算好了。”
“从2008年到现在。二十二年。”
“他用了二十二年布局。”
“我们用了二十二天。”傅景珩说。
沈念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站在白板旁边,穿着深蓝色的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。一周的熬夜让他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根。但他看白板的眼神还是稳的——没有焦躁,没有挫败,没有放弃。
“……你累不累?”她问。
他转过头来,对上她的目光。
“你呢?”
她没有回答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十一月的夜间温度降到了零度附近,会议室里暖气开得不够,她的大衣搭在椅背上,没有穿起来。
他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,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,披在身上。大衣上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洗衣液的淡香,混着纸张和咖啡的气息。
“明天我去一趟海城。”她说。
“去三号仓库?”
“对。看一眼。不做别的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走了,这边的线索谁跟?”
“陆时寒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。
“知远——”
“我会安排好。”他说,“他不会单独在家。”
她看着他。好几天前她问过他“你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”,他没有回答她那个问题。现在她也没有回答他。
她拉了大衣的领口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你每次都这样。”
“什么样?”
“把所有事都在脑子里排好了。”她说,“我的、知远的、公司的、海城的、陆时寒的。你排好之后,连问都不问别人一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