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启明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,放在桌子上,推到沈念晚面前。
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,没有邮戳,没有地址。她打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——上面用打印体写了一行字:
“数据按新口径重算。具体数字等通知。——邱”
没有署名。没有日期。但纸上的字让她后背发凉。
“他从来不亲口说。”方启明说,“他只写字条。不留笔迹,不留指纹。每一次都用打印体。我知道是他写的。但我证明不了。”
沈念晚把信纸举到光线下看了看。纸是普通的A4纸。打印用的是喷墨打印机——没有压痕,没有油墨特征。确实无法鉴定笔迹。
“他为什么选你?”
“因为我是港务局出来的。我的报告,港务局的人会认。”方启明低下头,“也因为我有软肋。”
“什么软肋?”
“我妈。”方启明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她住在一个养老院里。每周需要用药。我不做——没人付那笔钱。我做了——就再也停不下来了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。
沈念晚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男人。他脸上的皱纹不是年龄带来的——是恐惧刻出来的。他在这条巷子里躲了十几年,躲一个他当年只是为了给母亲买药而答应帮了一次忙的人。
“你爸出事之后,我去过现场。”方启明忽然说。
沈念晚的目光抬起来。
“不是邱四让我去的。是我自己去的。”方启明的声音很涩,“我看到他的车翻在那个弯道上。消防队的人在锯车门。我站在警戒线外面——站了很久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沈念晚。
“我想打120。但我的手机响了。是邱四发的一条消息——就四个字:‘别多事。’”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,闷闷的,像是被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。
“二十二年了。我每天都能梦到那个弯道。”
沈念晚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她手里攥着那张打印的字条。纸张的边缘抵着她的掌心,像一片很薄的刀刃。
她没有对方启明说“我原谅你”。因为她还没到能说出那句话的时候。但她也没有说“你活该”。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被恐惧困了二十二年之后的样子。
她站起来,把那张字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你会出庭作证吗?”
方启明从手掌里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是红的。
“会。”
沈念晚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再多问。她转身走出房间的时候,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傍晚的光。光很窄,但很亮。
她走下楼。傅景珩跟在她身后。在楼梯转弯的地方,她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他怕邱四怕了二十二年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傅景珩没有回答。但他站在她身后,没有催她走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个窄窄的楼梯间里,和她在傍晚的光里一起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三楼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亮了起来,照亮了墙壁上一片剥落的墙皮。墙皮下面,露出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——像是很多年前,有人在这面墙上写过什么。墨迹已经淡了,但还能认出来。
几个数字和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。
沈念晚没有停下来细看。她走出楼道,海城傍晚的风迎面吹来,带着远处港口的铁锈味和海水味。她站在巷子里,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。
窗帘已经拉上了。
口袋里的那张字条抵着她的腿侧,像一块很小的石头,有重量,但还不够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