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晚没有预约。
她推开傅景珩办公室的门时,秘书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,一脸为难地看向办公桌后面的人。
傅景珩抬起眼。
他看了她两秒,然后对秘书说:“出去。把门带上。”
秘书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。厚重的木门合上,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。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沈念晚站在门口没动。她的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,指节发白。包里装着这半个月她查到的东西——父亲的卷宗、那封匿名信、海城老房子的记事本。东西不多,薄薄一叠,但够她今晚失眠很多次。
傅景珩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她。
他没有起身,没有问她来干什么。他只是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安静地等。
那个姿态让沈念晚更来气。
她走到办公桌前,从包里抽出那叠文件,拍在桌上。
啪。
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。
“傅景珩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他看着她。
“你告诉我——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没让它断,“我爸的死,跟傅家有没有关系?”
问出来了。
这半个月她反复排练过无数遍这句话。在出租车上、在睡不着觉的凌晨三点、在翻完海城记事本最后一页的那个晚上。每一次她都觉得问出来之后会溃不成军,会哭,会站不住。
但真正问出来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站得笔直。
傅景珩没有低头看桌上的文件。
他看着她。那目光不像被质问的人。没有慌乱,没有闪躲,甚至没有沈念晚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——辩解、沉默、或者她最怕的那种“你怎么会这么想”的温柔反杀。
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,很认真地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动了。
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。
那个抽屉她以前注意过。每次来他办公室,那个抽屉好像永远锁着。她从来没问过里面放了什么。
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不是普通的档案袋。是用线绳缠绕封口的那种旧式文件袋,鼓鼓囊囊的,提起来的时候底部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。
放在她那一叠薄薄的文件旁边。
对比太鲜明了。
她的——十多页,边缘有些卷角,是她用手一页一页从旧档案里翻出来复印的。
他的——厚得像三块砖头叠在一起,牛皮纸被撑得变了形,封口的线绳打了死结,显然是反复拆开又捆上的结果。
沈念晚盯着那个档案袋,一时没有说话。
傅景珩把档案袋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这是我这三年查到的。”他说。
他的语气很平。不是冷静,不是克制,是那种把一件事做了太久之后、所有情绪都被时间磨平了的平淡。
“你看完再问我。”
沈念晚没有伸手。
她看着那个档案袋,又抬头看他。
“三年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你一直知道?”
傅景珩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垂了一下眼,然后重新看向她。
“我在等。”
两个字,轻轻落下。
沈念晚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。她不是没想过他会辩解。来之前她甚至给自己做过心理建设——他会说这是误会,会说我让人查一查,会说你让我想想。她准备了应对每一个可能的反应。
但她没准备这个。
他不需要辩解,因为他早就查完了。
他不需要说“你听我解释”,因为他把三年的调查结果直接放在她面前,比她的厚三倍。
他不需要让她等,因为他已经等了三年。
沈念晚伸手拿起那个档案袋。
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极浅的印痕——像是常年戴着什么,后来摘了,留下了一圈比周围皮肤白一分的印记。
比她想象的还重。牛皮纸带着一股轻微的霉味,是放了很久的文件特有的气息。线绳在她手指间勒出浅浅的印子。
她迟疑了一秒,然后解开线绳。
档案袋里是一叠装订好的文件,分门别类用彩色标签纸隔开。第一部分的封面页上印着几个字,用的是档案库的标准排版格式——
“海城港口·货运记录· 2003年至2005年”。
不是傅家。
沈念晚的手指停在封面页上。
她翻到第二页。
货物清单。船运公司。报关单号。2004年3月。
第三页。第四页。第五页。
她翻得越来越快。纸页在她指间哗哗作响,标签纸被翻得翘起来,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批注——是她不认识的批注,用蓝色钢笔写在行间和页边,有时候一整段一整段地写,笔迹到后面越来越用力,纸背都能摸到凹凸。
她认得那是傅景珩的字。
她见过他签文件时的签名——工整、利落、一板一眼。
但这些批注不是。这些字是急的,是重的,是在凌晨写的,是一个人面对一堆证据、反复核对、反复推翻、再重新拼图的时候留下的。
她翻到第七部分。
“海城港口·人事档案”。
她翻到第十一部分。
“相关船运公司·工商登记变更记录”。
她翻到第十五部分——最后一部分。
封面页上一行手写的字。
“与傅家集团的关系:无。”
沈念晚的手指停住了。
她低着头,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行字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。
过了很久——她不知道是多久,可能十秒,可能一分钟——她听见自己说: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