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周,我到之前什么都别动。”李想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警戒线拉够距离,最少五十米,所有无关人员清出去。等我到了再说。”
老周在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,李想已经挂了电话,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。
楼梯间里回荡着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,急促而沉重,像某种大型动物奔跑前的心跳声。
楼下院子里,人已经陆续到了。刑侦支队一队十二个人,加上技术队的三个,小二十号人挤在几辆车的旁边,有人在检查取证箱里的东西齐不齐,没有人说话,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,像拉满的弓弦。
李想拉开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,回头扫了一眼:“老赵开车,老刘、小宋、技术队的小孙跟我一车。剩下的坐后车,王磊你带队,到了之后先把西边那个出入口封住,一只苍蝇都不许给我放进去。”
车辆发动的声音接连响起,熟悉的警鸣声在街道回荡。跳灯市场在老城区那边,开车过去不堵的话也要二十分钟,李想靠在座椅里,闭了一下眼睛,脑子里已经开始运转起来。
跳灯市场———
那个地方他太熟了。白天是菜市场,但卖家电、家具、珠宝、商场什么都有,鱼龙混杂,晚上就是另一番天地了。
而在审讯室里,时间是另一个流速。
审讯室的灯没换过,还是那盏老旧的日光灯,偶尔会闪一下,像是什么人的眼皮在跳。
老吴进来以后先看了看笔录,又看了看陈葭,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,拉了把椅子坐下来,把笔录本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那咱们接着说吧,”老吴的声音比理想要温和些,但那双眼睛从老花镜片后面看过来的时候,带着一种老刑警特有的沉甸甸的分量,“她让你帮忙取信你没问是什么信吗?”
陈葭摇摇头:“她给钱大方,我身体不好,有先心,做不了特别累的活,所以每次她让我买东西我都会帮忙!”
陈葭又状似不经意添了一句:“特别是她这段时间怀孕了,就更不爱出门了,都是我帮忙跑的”
老吴没说话,只是在笔录上写了几个字。
那支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小虫子在啃食木头。
陈葭觉得那声音像是啃在她心上,一下一下的,不疼,但让人烦躁。
“你刚才说你住的地方是工厂分配的宿舍?”老吴忽然又换了一个方向。
“对,四人间的”
“室友昨晚在不在?”
“在,我回家的时候她们都已经睡了,早上起来的时候,她们就都走了”
老吴的笔又停了。他抬起头来看着陈佳,目光平静但透彻,像一盏探照灯缓缓扫过陈葭脸上的每一寸表情。
“小陈,”老吴的语气甚至带着点长辈式的和蔼,“你跟我说实话,你昨晚除了看到雨衣男提了人头还看到了什么?”
陈葭抬起头,睁着无辜的双眼:“警官,不是昨晚,是前天,我没看到其他的了,我就是觉得不对劲,所以才来报警嘛”
与此同时,几公里外的跳灯河,空气已经闷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河边的警戒带刚刚拉起来,几名派出所的年轻警员站在外围,脸色不太好看。
李想推门下车,鞋底踩进浅泥里,扑鼻而来的那股味道让他眉心猛地一抽——那是跳灯河特有的气味,像是烂菜叶、死鱼和陈年淤泥混在一起发酵的味道,黏腻又冲鼻。
河面不动,只有偶尔几片塑料袋被风吹着打转。水色是暗绿的,近岸的地方浮着一层油腻的光。
法医老周蹲在靠近水边的一块干燥处,脚边铺着防水布,上面躺着那截躯干。皮肤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发胀,边缘有不自然的切割痕迹。
老周摘下手套,指节因为长时间浸水而起皱,他站起身,声音压得很低:“李队,女的,二十五六岁上下。死亡时间已经超过48小时!躯干完整,但头和右手不见,周围我们筛了两遍,啥也没有。”
李想没接话,转身盯着那条河。
“一队所有人全套防护,全部下水打捞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钉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几个年轻警员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。
谁都知道这条河的厉害——夏天走在岸边都要屏住呼吸,更别提整个人踏进去。
但没人多说一句话,装备一件件穿好,裤腿扎进长筒靴,口罩拉到鼻梁上方。
第一脚踏下去的时候,冰凉从脚心窜上来,混着一股烂泥的腥味。水并不深,刚过小腿,却足够让人觉得每一步都拖着重量。
警员们分成两队,一队向上游推进,一队向下,沿着两岸的芦苇丛一寸寸翻查。
防水手套在淤泥里摸索,偶尔碰到断枝或空瓶,大家都会停顿一下,再失望地松开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太阳从头顶慢慢偏到对岸的楼顶。防护服里的汗和河水的冷交替折腾着身体,有人扶着腰停下来喘气,有人干脆跪在水里,用手扒开厚厚的水草。
直到太阳升到正中间,炙烤着河水发热了,依旧没有任何新发现。
警员们一个个上岸,靴子踩在泥里发出咕叽的声音。
有人摘掉口罩,深深吸了几口并不新鲜的空气,有人只是低头拧着袖口的污水。老周收拾工具箱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。
李想还站在原来的位置,手里捏着那支没点燃的烟。风从河面吹过来,把警戒带的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