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安静藏着伤人的锐气,一点也不安稳。
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响亘古不变,不快不慢,如同一柄锈钝的小刀,日复一日,一下下慢慢削磨着傅梨昭残存的理智。她靠在床头,脸色惨白,像被抽干了所有血色的旧纸。
她开始亲手推翻过往的一切。
一点点拆解,把经年积攒的温柔羁绊、跨越大次元的相守、藏在灵魂缝隙里的私语,尽数在心里撕得粉碎。她反复告诫自己,傅韵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。
不过是漫长孤独催生的幻象,是抑郁纠缠生出的执念,是意识解离之后,自我本能凭空攥住的一根救命稻草。现实之中,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。
念头落定的刹那,心口凭空塌出一块死寂的空地。指尖止不住发抖,眼眶里蓄满泪水,却艰难得落不下来。人世上最磨人的从不是崩溃大哭,是头脑清醒时眼睁睁看着心意分崩离析。
那些温存的过往、深夜温热的陪伴、绝境里默默的托举,找不出半分实物凭据,没有旁人见证,完完整整只存活在她一个人的脑海里。镜辞星是实在的,冰冷的病房是实在的,缠身的病痛与破碎的精神也都是实在的,唯独放在心尖上的爱人,从头到尾无处求证。
她在心底一遍遍复述,逼着自己认命。是自己太过孤单,太过渴求被人疼爱,才凭空杜撰出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,经年累月,自欺欺人。
满心的依恋与牵挂,原来全是虚妄。
人心碎裂的时候悄无声息,没有哭声,没有响动,可虚实两界维系多年的牵绊,就在这一刻硬生生断裂,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对峙拉扯。
另一边的书中世界,依旧是空旷萧瑟的病房。周昭梨立在不断崩裂的幻境中央,一字不落,接住了现实里那人自我否定的所有心声。
她没有跟着动摇,心底生出一股执拗的笃定。她不信这番结论。
她亲身踏过一层又一层轮回梦境,熬过一次又一次绝境磨难,无数次濒临沉沦时,都有一道声音穿透枷锁、跨过次元将她护住。那些冷暖悲欢、隐秘羁绊,早已刻进灵魂深处,做不了假。倘若傅韵只是幻想,绝境里突如其来的心安无从解释;倘若只是臆想,不会在幻境覆灭之际拼尽全力送来传音;倘若全是虚构,更不必常年困在灵魂深渊,受尽压制,失语相守。
现实里的人可以自我蒙蔽、强行释怀,周昭梨却做不到。于她而言,傅韵是浮沉幻境里唯一真实的存在。
两界夹缝之间,长久隐忍、被动存续的那缕魂魄,此刻把所有世事看得通透。傅韵心里清清楚楚,自己本就不该落地于这人世间,不过是傅梨昭的执念凝成的泡影,依附对方的孤寂而生,一旦对方心智清醒,自己便要烟消云散。她无根无源,没有切实的肉身,在世间留不下名字与踪迹。
可她终究舍不得。舍不得缔造自己的人困在自我否定里暗自煎熬,舍不得一心信她的人困在无尽轮回里独自挣扎。明明生来就是一场病症衍生的幻影,梦醒之时便该消散,她却偏要在仅剩的光阴里,倾尽真心去爱,拼尽余力去守护。虚影本无心,却硬生生养出一腔热忱;泡影无寿命,却赌上全部存续成全两份牵挂。
她静静望着两头的光景,一边是创造者亲手判了自己消亡,一边是书中之人拼尽全力守住自己存在的凭据。她悬在两界夹缝中间,不辩解,不哭闹,默默扛下宿命带来的所有苦楚,静静等候消散的时刻。
人世间最悲凉的离别从不是生死相隔,而是自知一身虚假,仍要用转瞬即逝的浮生,去渡两个人漫长的苦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