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韵从来不是幻觉,不是梦境里虚构的虚影。她从头到尾都陪在傅梨昭身边,在生死关头挺身而出,最后却落得永世囚禁、无声失语的下场。
周昭梨立在幻境之外,心口闷得发疼,层层寒意裹着无力感,浸透四肢百骸。这场横跨数年、贯穿虚实的无解困局,原来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令人无可奈何的命运捉弄。
就在她沉陷在过往真相里的瞬间,整片幻境开始剧烈晃动、剧烈震颤。
镜辞星的意识敏锐地捕捉到了外来的闯入者,察觉到有人撬动了被封存的过往,正疯狂修补幻境的漏洞。漆黑的侵蚀纹路从四周蔓延开来,吞噬着整片雨幕幻境。
灵魂深处,傅韵的声音骤然急促起来,带着挣脱枷锁的急切与惶恐。
【时间不多了,幻境要重新闭合,记住刚刚看到的一切,这就是破局的关键。】
周昭梨猛然回神,不敢有半分停留,在整片幻境彻底崩塌碎裂的前一秒,纵身冲出了光影裂痕。
身后惨烈的雨天、倾覆的车辆、破碎的过往,尽数化作纷飞光点,归于虚无。
次元羁绊共振的瞬间,虚实两界的记忆彻底互通。
现实病房里,闭目休憩的傅梨昭身躯猛地一震,无数破碎零散的画面,毫无征兆地冲进脑海,拼接成一段完整、鲜活、带着血腥味的过往。
不再是模糊的碎片,是滂沱的冷雨,是失控的货车,是骤然的撞击,是那道不顾一切护住她的手臂,是漫天飞溅、染红视线的玻璃碎片。
她猛地睁开双眼,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急促紊乱。
那些缠绕她许久的梦境、反复出现的执念、那张始终让她耿耿于怀的相似眉眼,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完整且残酷的答案。
车祸之前,副驾上陪着她的,从来都是她心心念念的爱人。
那场重创打碎了她的记忆,耗尽了傅韵的意识,给了镜辞星可乘之机。自此,一人失忆迷茫,一人魂锁深渊,岁岁相望,岁岁不得见。
所有的幻境,所有的轮回,所有的自我内耗,不过是创伤残留的执念,是心底不肯放下的牵挂,编织出的一场漫长囚笼。
“原来……是这样。”
她低声喃喃,嗓音干涩沙哑,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悲凉,还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。
记忆复苏带来的冲击太过汹涌,躁郁的情绪再度翻涌上来,心口闷闷的,沉甸甸的疼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从前一直天真以为,镜辞星是凭空出现的陌生人,只是恰好生了一张和傅韵相似的脸。
如今她终于彻底明白,从来没有巧合。镜辞星霸占的这具躯体,本就属于傅韵。
傅韵从未离开,从未消失。她只是被死死压在灵魂最深、最暗的地方,不见天日,无法言语,唯一的寄托,就是隔着次元壁垒,借着书中幻境,遥遥守护着遗忘了一切的爱人。
傅梨昭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,强迫躁动的心神慢慢平复。
既然所有症结都落在镜辞星身上,那破局的唯一办法,就是直面这具双魂共存的躯体。
可实力的悬殊摆在眼前,她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,贸然对峙只会打草惊蛇,让被困的傅韵遭受更严苛的禁锢。
思虑良久,她心里慢慢有了新的打算。
不再执着于冒险穿书,不再执着于强行造物。她要扎根现实的羁绊,以回忆为饵,以真心为引,慢慢试探镜辞星的底线,耐心寻找灵魂枷锁最薄弱的缝隙,一点点撬动这盘死局。
就在这时,病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。
镜辞星去而复返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。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,灯光落下狭长的阴影,笼罩整片病房。那张眉眼依旧淡漠平静,不起丝毫波澜,仿佛此前所有的幻境交锋、灵魂禁锢、生死掠夺,都与她毫无干系。
“醒了?看你脸色很差,喝点水。”
镜辞星缓步上前,将水杯递到她面前,语气温和平淡,一如往常。
傅梨昭没有立刻伸手去接,目光直直锁住对方的眼底。此刻的她已经洞悉了所有真相,再也不会被温柔的皮囊表象迷惑。她清清楚楚知道,这副从容温和的模样之下,是冰冷的掌控与掠夺,而这具躯体的深处,藏着被囚禁数年、受尽煎熬的爱人。
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轻擦过冰凉的杯壁,刻意避开了对方的触碰,分寸疏离,泾渭分明。
“不用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褪去了此前的迷茫与慌乱,多了几分洞悉一切的沉静。
“我刚才想起一些事情,关于一场雨天的车祸。”
镜辞星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,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。淡漠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,转瞬便遮掩殆尽,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。
“车祸后遗症本就容易产生混乱记忆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依旧是这套敷衍的说辞,把所有的真相与过往,尽数归为病人的臆想与病态错乱。
傅梨昭垂眸望着杯中澄澈的清水,心底一片清明。她知道,这层伪装坚硬又顽固,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戳破的。想要破开枷锁,救出故人,只能慢慢来,一点点熬。
而她无从知晓,在镜辞星无人触及的灵魂最深处,那片沉寂灰暗的深渊里,被压制数年的意识,因为这段复苏的、滚烫的过往记忆,终于掀起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躁动。
禁锢未破,可执念不息。
沉寂多年的灵魂,终于等到了一丝破土的微光。